第42章 学员外派 弟弟留守(下)求月票和追读
腊月初五,户部核查组出京。
汪承恩跨著一匹瘦马行在队伍最前,身后缀著户部两名书吏、都察院御史张慎言,以及兵部协同的一名主事。再往后,便是两辆满载帐册与封条的骡车。讲习所两名学员混在车厢旁侧,皆著寻常百姓的粗布袄子,面上半分军旅杀伐气也无——唯独王铁柱那只残缺的右耳,半掩在厚重的棉帽底下。
且说孙承宗並未隨核查组同行。此人早於昨日先行一步,另择他途。东宫行事向来滴水不漏,他自是心领神会。
队伍堪堪驶出朝阳门,凛冽朔风迎面直灌而入。汪承恩下意识缩了缩脖颈,回首望向巍峨的京师城楼。
平心而论,他在户部案牘之间熬白了头,这等凶险差事还是头一遭撞上。查辽餉,查到底——说起来四个字,做起来可能要半条命。
须知道,这沿途敢截留军餉的手,哪一只不比他这六品主事的官大?
然则此行不去不行。经筵之上,太子亮出的数据已然將盖子彻底掀翻,满朝文武数十双眼睛死死盯著,户部若是按兵不动,便是坐实了“己出之银,己不敢查”。
临行前,李汝华签批火牌时,长长嘆息一声:“老夫遣你去,不为你胆魄过人,只因你做帐最实。”
汪承恩將这番话死死捂在胸口,竟觉比那勘合火牌还要贴身。
骡车吱呀吱呀往北走,京城在身后渐渐矮了。
…………
同日,英国公府。
张惟贤端坐书房案后,正垂眸翻阅著一封密信。信乃安插於五军都督府的旧部暗中呈递,言明户部核查组今日出京,隨行之中赫然混著两名讲习所之人,皆作百姓打扮,步行於骡车之侧。
张惟贤搁下信笺,端起手边茶碗浅呷一口。此等雨前龙井,搁在公府之內实属寻常。只是他端著茶碗的指节却在碗沿处微微一顿,像是在掂量一件跟茶无关的事。
“来人。”
管事闻声趋步入內。
张惟贤徐徐开口:“那两匹布的人情,差不多该兑了。”
管事闻言微怔。两匹布是三个月前的事了——册封大典后英国公府呈递东宫的贺礼,两匹松江细棉布,不多不少,精准地送在太子最为短缺的关窍上。自那日后,太子没有任何回应,公府亦不曾催问半句。
勛贵的耐心比文臣长。急什么。
“但不是这会儿兑。”张惟贤將茶碗重重一搁,霍然起身,负手行至书案背后的黄花梨多宝阁前。
他自腰间摸出一把黄铜秘钥,打开隱蔽的暗格。
暗格中静静躺著几份文卷,最上方那份蝇头小楷抄件,正是此前讲习所学员丈量皇庄的暗记。他在五军都督府有人,东宫遣人下乡实丈之事虽未曾过了明路,可十数个大活人扛著弓尺绳墨在庄子上盘桓整日,想瞒也瞒不住。
他径直翻至第三页,手指冷冷压在一行墨跡之上。
“张公公代管皇庄四百一十七亩。”
张公公。
此人虽非英国公府家奴,却也占了个张字。內廷姓张的太监浩如烟海,然则此人盘踞京郊皇庄二十载有余,其侵占的七千亩田地中,赫然有四百一十七亩悄无声息地转租於一人——张惟贤的嫡亲堂弟,张惟诚。
四百一十七亩。
说多不多,说少不少。搁在钟鸣鼎食的国公府名下连个零头皆算不上,可一旦白纸黑字落在太子讲习所学员的丈量记录上,便不是零头了。
太子当真不知这四百余亩田地背后站著谁?
以这位木匠太子的心思,绝无不知之理。
既已悉知,那他为何到现在一个字没提?
张惟贤將抄件隨手掷回暗格,落了锁。
“去跟太子的人递个话。”他驀地转过身来,看向管事,语气平淡得像在吩咐下人买菜,“便说英国公府听闻讲习所的人要去辽东,路途遥远,天寒地冻,到了辽东缺什么,府中帮著张罗。”
管事躬身领命,退了出去。
张惟贤独自立於书房內,指节在冰冷的铜锁上轻轻敲了两下。
太子拿著他的把柄,他递著太子的梯子。
这不叫结盟,叫互相拿捏。
区別在於,拿捏到最后谁先鬆手。
…………
暮色沉沉,东宫后苑。
客氏正端坐於自己屋里绣花。素白缎面上,一枝寒梅正借著丝线傲然绽放,针脚细密。早年在保定府,她这手女红便是出了名的精绝,入宫做了乳母后,反倒愈发精进了——宫里头閒得慌,除了管膳食和盯太子的起居,便剩这点消遣。
忽听得门外细碎脚步声,太监刘顺探进半个脑袋:“客大娘,讲习所那头今日派了两人跟著户部的差事去辽东了。”
客氏手中的银针停了一瞬,旋即又落下去,连走两针。
“知道了。”
刘顺缩回脖子走了。
客氏不紧不慢地穿针引线。锦帕上的寒梅堪堪吐蕊三朵,尚余两朵未曾收尾,然则她的心神,早不在针线上了。
太子的手伸到辽东了。
昔日讲习所开张,她亲手端著点心去探视,那六个穷酸学员她一眼扫过,“六人,皆寒”这四个字便传给了宫外那位。彼时她觉得这摊子翻不出什么大浪——几个落魄秀才加两个退伍兵,能干什么?
殊不知,才区区月余光景。
这几人查出了炭价猫腻,查出了铁甲偷工减料,跑了一趟蒲河带回了要命的数字,经筵之上炸了满殿文武一个措手不及。
如今又派人跟著户部核查组去辽东了。
太子的手越伸越远。
远到她够不著了。
往昔岁月,太子的世界只有东宫这么大。膳食她管,衣裳她管,炭火她管,连每天喝什么粥都过她的手。如今太子有了讲习所,有了孙承宗,有了代阅权,有了经筵上一句话炸翻全场的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