值房內安静。

方从哲接过残抄摊在案面,取老花镜架在鼻樑上凑近看了两息又挪开。

未发一语。

他起身行至屏风后,开了一只黄花梨暗格柜底大层。

格中已有一张纸。

乃方从哲昨日亲笔写下,太子、孙承宗、熊廷弼、郑贵妃四名孤零零列著,旁有小楷记著这几条线近日走向。

他將残抄折起,搁在那张纸旁边。

两张纸並列。

合上暗格落锁。

“继续比,”方从哲转身声音极淡,“旬报十日一期,之前几期硃批连同太医院近半年院判驳方批语皆调出,逐份比对按月列表。”

“遵命,”徐一清顿了顿,“下官斗胆请示,这条线要不要顺著深究?”

“且慢。”

方从哲摆手。

“先比对,摸下去留了痕跡便有人知,知道的人越多这条线就越浅。”

徐一清叉手一揖退了出去。

帘子落下。

方从哲重新坐回案后。

窗外那棵老槐树他看了很久,枝梢掛雪风过簌簌。

七年独相什么样的对手皆见过。

唯独这十五岁太子透著古怪。

三个月前读太子首份旬报时心头暗刺扎下第一分,次月扎下第二分,经筵第三分,今日这残抄便是第四分。

扎得虽不深。

然则每次皆比前次深半寸。

他端起凉透的茶抿了一口。

茶水寒凉入喉。

…………

入夜。

东宫偏殿,案上油灯火头稳跳,朱由校將信匣自抽屉捧出搁在案前。

侧面暗扣锁芯前日刚换,旧芯用久有泄漏之险。

他按下暗扣,盖子应声而开。

匣內躺著三张纸。

最上一张折得方正显是弟弟手笔,九岁朱由检字跡虽歪扭却是一笔一划记下。

朱由校展开读了一遍。

纸上记著偏殿两名秀才为旬报第三栏该不该列採买折耗一项爭了半日,一人嫌列出繁琐有叠床架屋之嫌,另一人称不列便看不出大头漂没在哪一步。

爭到末了弟弟写道:

“臣弟想让陈先生拿主意,陈先生一言未发只说须等皇兄回来,臣弟便记下塞入信匣请皇兄示下。”

朱由校嘴角微扬。

九岁孩童学他口气倒像模像样。

更要紧的是陈先生一言未发这句,陈文举专精算学自家有主意却不开口,是记著他临行前拿不准便塞信匣的嘱咐。

是个守规矩的。

朱由校將纸搁到一边。

看第二张亦是弟弟字跡,短短几行记著讲习所当日炭薪用银三十八文比上旬节了四文,末尾署著皇次子记四个字规规矩矩。

盯差事盯得妥当。

朱由校嘴角笑纹未褪。

隨手摺起搁置一旁。

第三张。

翻到最底那张时手指停了一息。

纸色微黄叠得极小,只占掌心一角。

展开。

见字跡清秀,绝非弟弟所留。

讲习所六名学员字跡他皆认得,秀才写馆阁体,陈文举笔力重,抄吏潦草,两名佃户带著军中方楞。

这一张全然不似。

字跡清秀不著力似是宫中女史惯用小楷,收笔处却藏一丝断劲显然是提笔者怕被认出刻意压了腕力。

朱由校凑近油灯逐字读去。

“御药房今日新调两名直隶河间府当差內使,其一姓魏。”

就这一行字,再无他言。

朱由校捏著纸条立在灯前,火光映得字跡微微跳动。

河间府,永平卫。

这几个字落入眼底,立时与白日王管事那句冻伤接上了。

赵来福告病回乡在河间府,御药房新调当差內使亦是河间府,这是內廷的鬼祟;而英国公点出族亲当差的永平卫,恰是核查组北上官道必经之处,是外朝的杀局。一南一东,两张网同时撒下来了。

朱由校喉结微滚。

先前李进忠潜入御药房这颗暗雷他一直搁著未碰,司礼监那堵墙伸不进手越查越没路,如今冷不丁从河间府又伸进两人,千头万绪终究往一处綰结。

其中一人,姓魏。

这个姓。

客氏对食叫魏朝,李进忠旧交亦是魏朝,宫里姓魏的太监虽多,但眼下这光景从河间府调进御药房且姓魏,便透著诡异。

朱由校闭目暗忖,眼下虽不能篤定,然则这层疑云迟早会被时间抹平。

唯独须弄清一件事。

纸条是谁塞入信匣的?

字跡非讲习所六人,除眾人与弟弟外,知晓换过锁芯的便唯有他自己,既非弟弟字跡那便是有外人知晓信匣之事。

知道信匣,便等同知晓换锁那日他在殿內底细。

朱由校霍然起身將纸折起,连同前两张一併收入袖中。

信匣的锁,明日必须再换一回。

他吹熄油灯,殿內登时昏暗。

唯窗外一线雪光透进,打在案头那截榆木上。

张惟贤兑了两匹布人情,方从哲寻得第一条对上的笔跡,御药房添了河间府当差內使,弟弟守门陈先生守嘴秀才爭论。

人人皆有各自算盘。

孤亦有孤的帐要算。

朱由校在暗处静立良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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