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六,辰时三刻。

昨夜的雪断断续续落了一宿未停,东宫廊下积了一寸。偏殿窗纸被晨光照得发白,屋內炭盆烧得正旺,火星子偶尔噼啪一声。

朱由校坐於案前,左手按著一段未完工的榆木,右手刻刀沿纹理推下一道薄屑,榆木质硬走弯得顺著年轮。

削的是什么,他自己也未想好。

刀口递至一半,门外脚步声起。

刘顺敛著声气推帘进来。

“殿下,英国公府遣了个王管事递帖子到了月华门。”

朱由校搁下刻刀。

“请进来。”

刘顺应声退出。

殿內復归寂静。

须知道,张惟贤往日遣人进东宫从不走月华门这等正路,册封大典上那两匹布是托进宫脚夫递的,这回递帖子到宫门口便是摆在明面上走。

换言之,这一遭便是要让人看见。

不多时脚步声再起,帘子掀开一线。

王管事躬身入內。

此人年过五旬两鬢斑白,一身粗布青袍罩著旧羊皮袄,进屋先请安,下跪动作稳稳噹噹,显是府中歷练过的老人。

“小人王福,给太子殿下请安。”

“起来回话。”

王管事谢恩起身,自袖中摸出一份礼单双手呈上。

刘顺接过转呈案上。

朱由校展开扫了一眼。

上品松子一匣,冬笋两篓,野兔六只,陈酒两坛,末尾小字注著庄子上土產不值银钱。

他点了点头。

“替孤回稟国公爷,费心了。”

话至此处本该告退了。

然则王管事未动。

朱由校也不催,只让刘顺过来添茶。

刘顺提壶续了一盏,便退至帘后。

过了三息。

王管事这才微微压低声气。

“殿下恕罪,小人还有几句话,家中公爷嘱咐过须得当面呈给殿下听。”

“你说。”

“小人有个远房族亲在直隶永平卫做了个千总,”王管事垂首语速不紧不慢,“冬月里京畿到关外这条道上,往来官差沿途打点早已是成例,族亲在那片当了十几年差人熟路熟,殿下若有人从那儿过,族亲那头替著照应一声也不费事。”

朱由校端起茶盏浅呷一口。

话说得极妥当,既不张扬,又把照应二字递到檯面上。

“国公爷有心,”他声音平平,“照应是人情,孤记下了。”

王管事躬身再揖。

“殿下若无別的吩咐,小人这便告辞。”

“去吧。”

王管事退步转身走到门口,帘子刚掀开一条缝忽地又停住了。

回过身来。

“殿下。”

“嗯?”

“小人临来时公爷还嘱咐了一句閒话,说永平卫最近冷得紧,风雪比往年早,殿下若有人北上,一路得留神冻伤。”

话音落下再一揖,便转身出去了。

帘子落下。

朱由校端茶盏的手悬了一瞬。

冻伤。

这两个字在心头转了一圈。

前世机关里混过几年听话能听出三层意思,如今穿到大明朝第四个月已能听出四层,头一层是字面冬冷易冻,第二层是暗示核查组正往关外走,第三层这冻伤二字落在勛贵嘴里便是半路被阴的黑话。

第四层。

张惟贤此举意在告警,绝非替核查组撑伞。

若是撑伞大可把人安排得严严实实,连永平卫族亲这等閒枝末节都不必点出,点出来便是让太子知道那片地方不乾净。

可究竟谁要动手他偏不说。

朱由校將茶盏搁回案上。

这位七世国公的手段比方从哲那套温吞和稀泥狠得多,方从哲在朝堂和了七年泥最毒一招不过是不出声,张惟贤兑人情却是明著送礼暗著告警,礼单是面子,临门补上的閒话才是里子。

礼单收不收都不碍事。

冻伤二字却抹不掉。

太子知道了就得应,应得好是人情,应不好便是把柄。

两匹布兑的便是这个。

朱由校低头看著案上榆木半晌没动。

许久才重新提起刻刀,沿方才未走完的纹理又削一刀。

刀口堪堪稳住了。

…………

午后,內阁值房。

方从哲独坐案后,窗外光禿槐树掛著昨夜残雪,值房內炭气熏人,手边那盏茶已凉了半日。

帘外脚步轻响。

“阁老。”

中书舍人徐一清掀帘入內,进门先在门槛边抖落肩上雪末才上前。

他手里捏著一张纸。

“太医院那边递过来了。”

方从哲微一抬眼。

徐一清將纸呈到案上,这是一张半片残抄,另一面墨跡显见是从別处摹来。

“半月前院判验方驳回过一个方子说是药量不妥,那份批语眼下还在太医院底档里,下官昨日调出逐字比对了。”

徐一清声音压得极低。

“批语末尾收笔一撇,与前几日旬报硃批存档二字的收笔一撇笔意相近。”

方从哲未动。

徐一清续道。

“只是相近不敢篤定同出一人之手,院判下笔工整一板一眼,旬报硃批则放纵些,但收笔走势实在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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