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初九,黄昏。

沉河湾在通州城北三十里外,本是一处小码头。冬日水路封冻,南来北往的旱路皆在此换马。两排驛馆墙脚压著积雪,檐下灯笼被风扯得晃动,一明一暗。

核查组到时,天色將黑未黑。

汪承恩翻身下马,两条腿在马背上顛了半日,落地发软扶著鞍韉才站稳。他身后户部两名书吏、御史张慎言、兵部协同主事一一下马,各自拍打身上落雪。骡车停在后头,王铁柱与刘大年沿车辕下来,棉帽往下一拉,將右耳那道豁口遮住了。

驛丞已迎至大门外,嗓门洪亮。

“汪主事一路辛苦,御史大人、兵部大人、各位大人快快请进,上好的三间房早就腾出,炭盆热水皆备著,酒菜马上就上。”

笑容比脸盆还宽。

汪承恩客气答话,隨他进了驛馆。

王铁柱將背囊搁地,抬眼在院中扫了一圈。廊柱漆得簇新,灶房走出的驛卒抬脚蹭著门槛上的雪,蹭得乾乾净净。院角那两扇柴房门也是新换的,插销还泛著铁光未起锈。

他在心里记下一笔。

沉河湾这地界他十年前路过一回,那时驛馆破旧,门槛开裂,廊下积尘两指厚。十年间天下更迭,一处小驛站修得这般齐整,定是刚翻新的。且是用心思量过的。军中走过的人都晓得,一处长年没甚么过客的小驛馆,插销是不会这般寒光鋥亮的——多半是近几日赶出来的活。

驛丞连声催厨房上菜,又亲自安顿两名识字佃户住后廊耳房,话音竟比对御史大人还热络三分。

王铁柱低著头,连声说著小的不敢当不敢当。

进了耳房,他把背囊搁在墙角坐於榻沿,刘大年反手將门掩上。

“耳听。”

刘大年压著嗓子。

王铁柱摘下棉帽搁在膝头,背靠土墙慢声道:“这地方太好了,热络也太过。”

刘大年嗯了一声,没多言。

王铁柱合上眼。

…………

半夜三更。

王铁柱未脱袄子在榻上半躺著,双手交叠压於腹前,呼吸均匀。炭盆里的火压得极低,偶尔噼啪一声。

后廊忽起脚步声。

两轻一重,停在耳房门外。

“老哥。”

声音压得极低。

“开门,船帮来卖鱼,今晨刚上冻的鲜鱼,便宜给军爷卖。”

船帮。

王铁柱唇角微抽。此地水路已封十几日,船帮早不出船了。

他裹紧袄子,翻身下榻拖著步子开门,单手揉眼佯作刚被惊醒。门一开冷风扑入,门外立著一条汉子,三十来岁身形不高,头戴破毡帽肩挎柳条筐,筐底铺草搁著两条鲤鱼。

王铁柱眯眼上下打量一息。

那汉子棉袄袖口有两道暗色痕跡,一条绕过手腕,一条藏在袖缘里侧。

那是马汗。

赶马赶得急,马脖子汗水溅到袖口,干透便是这种暗红髮黑印记,水里捞鱼的袖口只会发白起盐花。

他又瞟了一眼筐里的鱼。鲤鱼肚皮软塌塌地半融著,鱼鳃还掛著水珠。晨起新冻的货该硬邦邦,这两条分明是昨夜冻过又化了的。

“军爷,买两条不,便宜。”

王铁柱呼出一口白气,嗓音往喉咙里压,掛上乡音:“老哥,俺是种地的,两位大人在屋里睡著哩,您这鱼俺做不了主。”

那汉子眼神未挪,从王铁柱脸上扫至肩头,再扫至腰间又扫回脸上。王铁柱右耳豁口被棉帽压住未露破绽。可那眼神他看得分明,那是在掂量,全无买卖人的盘算。

“几位大人是哪一部的?”汉子语气透著跑江湖的隨意,“听说今儿过的是京里老爷,几位,走西边官道还是东边?”

王铁柱咧嘴露出一口黄牙:“老哥,你问俺这个俺咋晓得,俺就是跑腿的,大人说啥俺听啥。”

“哦,”汉子哦了一声,“那老哥自个儿要不要,一条三十文。”

“俺没钱。”

“两条五十文。”

“老哥俺真没钱,俺这鞋都是旁人给的,您瞧。”王铁柱抬了抬脚,鞋面確实补过三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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