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子眼神终於鬆了一息:“成,老哥您睡吧。”

汉子转身便走,脚步声往后廊深处绕至院后。

王铁柱关门贴听两息。外头除了风声尚有极细微的踏步,隔著院墙传过来,时起时止——像是有马牵著候人,马嚼子咬得轻。这一趟来的,绝非一个。

他方才转身回榻裹紧袄子半躺下。

刘大年在另一榻上从被底露出半只眼:“几个?”

“一个,同路怕还有两三个。院墙外有人牵马候著。”

“哪路的?”

王铁柱闔了闔眼:“摸不清。袖口那是骑马来的,衙门跑腿多少都沾;可问话的路数不像卫所也不像兵部。”

刘大年没接这话。

“报不报汪主事?”

“不报。殿下临行嘱咐只记数,不论断,不站队。”

“那今夜……”

“躺著便是。”

一夜再未合眼。

…………

次日,辰时。

天未透亮,风势稍弱。

汪承恩坐於正屋案前,面前一盏热茶,手里捏著一份文牘。驛丞又来了,今日比昨夜更殷勤三分。

“汪主事,有一物昨夜小的疏忽,今晨赶紧送来。”

他双手递过一方帖子。

“昨日小的接驛馆知会时这帖子便送来了,小的昨晚未顾上细看只当普通贺帖,今晨一瞧却不敢耽搁。”

此物绝非驛站核验的兵部火牌,乃是朱漆红帖四角描金。帖面上端端正正一方私印,硃砂沉稳。

汪承恩捏起帖子凑近烛台。印文四个字。

英国公府。

汪承恩手停一息,又翻看一遍,面上全无波澜,將帖子折好搁回案上轻轻一按。

“本官知道了。”

“小的伺候茶水。”

“不必,你去忙。”

驛丞躬身退下。

正屋重归安静。

汪承恩盯著案上那方帖子看了许久。他在户部熬了十几年,私印与官印的分別自是门清。官印走程序按规矩签收备案,私印只走人情。英国公府私印虽无法度分量,却重若千钧。直隶境內大小卫所千总副將,那些军中走出的兵头子升迁袭替皆得仰仗勛贵世代的荫庇,五军都督府的头衔在英国公府掛了二百年,地方武力盘根错节。这方私印送到沉河湾,十里八乡自是明白,连夜敲门那路船帮亦得掂量。

汪承恩低嘆一声。朝里的帐他做得明白,朝外这些弯弯绕绕他到了五十岁才渐渐摸清。一个从未打过交道的国公爷突然递帖子到沉河湾,护的绝非他汪承恩,旨在保核查组这一行人安渡此地。

那么,是谁请的?

…………

后廊。

王铁柱蹲墙根下替骡子理蹄,刘大年出屋繫紧棉袄。两人对视一息,谁也未说话。

王铁柱低声吐字:“帖子到了。”

“啥印?”

“英国公府。”

刘大年手上动作微顿,又接著系袄子:“那咱俩这后廊,稳了。”

王铁柱嗯了一声,理完蹄直起腰,顺手拉下棉帽遮住豁口。

殿下与英国公府的交情保了这一程。

至於下一程的变数,自待下一程去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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