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华殿內阁值房。

窗外天色未明,徐一清掀帘入內,鞋底带进薄霜。

案上摊著一份兵部加急塘报抄件,昨夜由司礼监转下。右下角留有副秉笔张昀的花押。王安告病这些时日,司礼监这道关皆由张昀替走。

方从哲已展卷读了两遍。

塘报內容他半夜便接到了口风。蒲河前哨木门那支刻字箭,箭杆上“给南朝太子的”六个字已在通政司传开,今日卯时六科廊下已开始议论。

他搁下塘报,自笔筒里抽出兼毫,蘸墨。

票擬的小票上落下九字。

“老成谋国、应抚不应剿。”

写罢吹了吹,將小票夹入塘报抄件,连同卷宗一併推回案前。

“送回司礼监。”

徐一清双手接过卷宗,暂收袖口,躬身候著。

方从哲未即刻挥退他,指节轻叩案沿。

“还有两桩差事。”

“阁老请讲。”

“今日讲习所的旬报递上来,第三栏你替老夫翻一翻。”

徐一清应是。

方从哲又道:“上月东宫代阅过的几本辽东题本,照排单抄一份给老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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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数?”

“全数。”

徐一清復一揖,掀帘而出。

方从哲靠向椅背。“应抚不应剿”五字搁在塘报上,他自己也未必当真。箭已钉上木门,剿抚之事全非这五字能定盘。可这五字写下,往后无论东宫怎么动、內阁怎么议、御前怎么裁,他方从哲皆站在了“老成”二字后头。

至於东宫怎么动,他还想看。

…………

东宫偏殿。

朱由校刚搁下茶盏,刘顺便捧著一卷抄件入门。

“殿下,方阁老昨夜接的塘报,今晨已票擬。”

朱由校接过,扫了一眼九字小票,嘴角未动。

“老成谋国、应抚不应剿。”

九字写得极稳,不偏不向,半句不沾辽东实情。方从哲將皮球踢回乾清宫。抚还是剿,全由天子定夺。天子若准,便是首辅老成;天子若否,也是首辅“已尽劝”。

七年和稀泥的功夫,一字未生疏。

朱由校將抄件搁回案上,未提硃笔。

昨夜廊下他便回过味儿来。按规矩走的第一步断不可自家递条子。挑衅箭虽冲他而来,可塘报既已转交內阁票擬,下一步该等的只能是熊廷弼经略衙门的正式边报。明制摆著,边塞受袭,经略必上奏。那道边报到京之前,他这个代阅东宫若越槽伸手,便替方从哲递了“东宫蓄私”的刀把子。

可候著亦不能干候著。

“刘顺。”

“奴婢在。”

“你去一趟兵部职方司。”

刘顺听清“职方司”三字,眼皮微抬。东宫平日调题本走司礼监转抄那一道,绕开通政司去职方司直取,乃孙庶子上回北脚时立下的暗例。

“去抄三样。”朱由校屈指点叩案沿,“上月蒲河冻毙十七军那道原奏,蒲河本年兵额册,再加熊经略前三道边报。”

“原奏要正本誊样还是节略?”

“正本誊样。一笔一画皆不许漏。”

“奴婢明白。”

朱由校又道:“出来时绕一趟太医院。问刘院判一句,王公公今日的方子出自哪位医官之手,方子里换没换味。只问,不留话。”

“奴婢省得。”

刘顺折身要退,又被叫住。

“走东华门外那条道。隔日换过的。”

刘顺低应,出殿去了。

殿內重归静寂。朱由校未拿刻刀,只將那张九字票擬翻面,用掌沿来回熨平两次。

…………

直隶河间府,午间。

核查组的骡车在驛馆石阶下歇脚。王铁柱將瘦驴拴在槐树根下,弯腰拍掉袄角浮雪。

驛丞迎出门来。

此人年近四十,穿件半旧蓝布袄,腰悬一枚旧铜腰牌,脸上堆满殷勤笑意,直迎到汪承恩跟前。

“汪主事一路辛苦,几位大人辛苦。房早备好了,热水也烧著,灶上燉了一锅羊汤,您先洗把脸。”

汪承恩客气两句,由他引著进了正屋。

王铁柱蹲下身假作整理靴扣。

驛丞侧身让客时,腰间腰牌微晃。腰牌边缘有一道刀刻痕跡,磨得微钝,痕跡下压著一层手汗油色,乃是旧痕。

王铁柱眼角微斜,便將这痕跡形状记进心底。

沉河湾驛馆柴房后那截断了的青布,那一夜他摸进柴房才揪下指甲盖大小的一块,他袖中至今压著。布角上有一道针脚极细的暗纹,同这刀刻痕跡的手法如出一辙。

手法皆出自同一批人。

他直起身,拍掉靴面浮雪,未对刘大年吐露半字,只低头跟著进了后廊耳房。

…………

入夜,西屋。

张慎言独自掀帘步入汪承恩房內,反手带门。

“汪主事。”

“御史。”

张慎言落座未饮茶,死死盯著案上一只冷透灯烛,半晌方开口。

“中旨一下,都察院那头风向转了。”

汪承恩抬眼。

“哪边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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