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经历了多长的时间,她们几人终于穿过了无比黑暗的厄瑞波斯,来到了地狱的门前。一缕幽暗的天光从前方透下来,阿尔忒莱雅长长地舒了一口气,整个人都松了下来,才发现自己的手还被斯堤克斯握着,手心全是汗。她不好意思地抽回手,在裙摆上蹭了蹭,又赶紧重新攥住斯堤克斯的衣角,仰起小脸朝她笑了一下。

阿尔忒莱雅没有想到,在黑暗国度厄瑞波斯之后、地狱门之前,竟是一个如此美丽的花园。花园之中,各种季节的鲜花争相开放——春天的风信子与夏天的玫瑰并肩摇曳,秋天的菊花与冬天的腊梅交错绽放,在人间都看不到这样的美景。她看得有些出神,小脑袋转来转去,眼睛都不够用了,攥着斯堤克斯裙角的手也不自觉地松了几分。

她不知道,在这个恐怖的花园之中,不仅有鲜花,还藏着无数怪物和猛兽——只是在三位女神的神威之下,它们都瑟缩在暗处,不敢出来。

赫斯提亚走在最前面,她的目光看似平静地扫过花园的每一个角落,实际上她的感知已经覆盖了整片区域。她能察觉到藏在那片紫色风信子下面的三头蛇,能察觉到那棵老槐树背后探出的半张狰狞面孔。她不着痕迹地向阿尔忒莱雅的方向靠了半步,白色长袍下散发出极淡的火焰气息——那是她释放出的含蓄警告。暗处的怪物们又缩回去几分。

花园的尽头,则是那扇著名的地狱门户。在这扇黑色而又布满花纹的门前,躺着一只恐怖的怪物——它有许多个头,还长着蛇的尾巴,脖子上也盘绕着毒蛇,紧闭着它所有的眼睛,正在酣睡。阿尔忒莱雅看见它,脖子往后一缩,肩膀微微耸起,小声嘀咕了一句:“这就是地狱看门犬吗……果然够丑的呀。”

似乎被惊醒了美梦,这只怪物眼睛还没有睁开,就开始吼叫:“是谁,敢打扰本大爷的美梦?”等它睁开眼睛,发现斯堤克斯正似笑非笑看着它,眼中露出寒光。它浑身一个激灵,多颗脑袋齐刷刷地抖了一下,连忙小跑过来,像一只普通小狗一样趴在斯堤克斯旁边,原本凶神恶煞的多个脑袋此刻齐齐低垂着,尾巴还一摇一摆的。

“原来是美丽动人、高贵大方的斯堤克斯大人回来了!”它的声音极其谄媚,多颗脑袋此起彼伏地抢着说话,“听闻你的妹妹和新的海洋之主举行了婚礼,真是恭喜啊——”说着,还想如人类小狗一般,用它的一个头去蹭斯堤克斯的小腿。

“你整天在这看守地狱之门,怎么知道这件事的?”斯堤克斯见状,连忙一脚将它踹开,嫌恶地拍了拍裙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阿尔忒莱雅看到这一幕,忍不住捂着额头,嘴角抽搐了一下。自己这位美艳端庄的女神阿姨,了解越多接触越久,越能发现她在端庄大气的表面下,似乎还藏着一点魔女的属性呢。

赫斯提亚侧过头,正好看到阿尔忒莱雅捂着额头、嘴角微抽的滑稽表情。她的嘴唇微微弯了弯,又恢复了那副淡漠的模样,却转过头时银发遮住了嘴角尚未消退的弧度。

“大人你有所不知,”刻耳柏洛斯在斯堤克斯十几步之外站定,小心翼翼地回答她的疑问,却不敢再靠前了,生怕再被她踢,“自从那次婚礼之后,时不时有海洋的水妖水怪死亡,甚至偶尔还有几个神灵,他们来到这里,和我聊了几句,所以我知道了。”

“两位妹妹,”斯堤克斯转身向赫斯提亚和德墨忒尔解释,“这是提丰之子刻耳柏洛斯。塔尔塔罗斯将它派来,看守地狱的门户。”提丰是地母盖亚与地狱之主塔尔塔罗斯之子,也是万妖之祖,与妻子厄喀德那生下了无数恐怖的怪物,刻耳柏洛斯就是其中之一。

赫斯提亚淡淡扫了它一眼,银色的眼眸里毫无波澜:“不用管它,我们赶紧去找哈迪斯吧。”说完便当先往里面走去,白色长袍在幽暗的冥界光线中泛着淡淡的光晕。

其他三人也马上跟上。阿尔忒莱雅路过刻耳柏洛斯身边时,脚步顿了顿,歪着脑袋看了它一眼,辫子从肩头滑落下来。刻耳柏洛斯悄悄抬起一颗脑袋,朝她挤了挤眼睛。阿尔忒莱雅吓了一跳,小跑着追上了斯堤克斯,胸前的辫子在身后一甩一甩的。

刻耳柏洛斯在她们进去之后,打了个寒颤,将所有脑袋埋进爪子里,自言自语地嘀咕:“女神果然都是这么恐怖的……等下哈迪斯有的受了。我要不要去通知他呢?还是算了,不通知最多受点哈迪斯的处罚,要是通知了,说不定命都会没了。”说完,它翻了个身,继续装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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踏过地狱门,才算真正进入了冥界之中。才一踏入冥界,出现在眼前的便是一条黑色的河流。河水无声地流淌,河面上弥漫着灰蒙蒙的雾气,透过雾气隐约能看到对岸那片灰白色的荒原。一个满面胡须、身形佝偻的老汉正撑着一条破旧的小船在接引着亡灵。那些亡魂排着长长的队,有的哭泣,有的沉默,有的还在喃喃呼唤着生前亲人的名字。

阿尔忒莱雅歪着脑袋观察了一会儿,发现只有给这个老汉送上礼物的人,才能被他接引过河;那些没给他礼物的人,则被赶到一旁,集中蜷缩在渡口边缘的乱石滩上,眼巴巴地望着黑沉沉的河水。她眨了眨眼睛,踮起脚尖凑到斯堤克斯耳边,一只手拢在嘴边压低声音问道:“斯堤克斯阿姨,那些人不给礼物就不能过河吗?”

斯堤克斯低头看了她一眼,伸手轻轻拍了拍她的发顶:“这些人需要等到一年以后,才可以渡河。这便是冥界四大河流之中的痛苦之河阿克戎河。”

她伸手指向远方,声音里多了一丝在庄园中不曾有过的沉稳:“其他三条分别是悔恨之河邱里普勒格顿河,遗忘之河勒特河,以及——你阿姨我的愤怒与守誓之河,斯堤克斯河。前面三条,是凡人死亡之后必经的河流。而斯堤克斯河,则掌管着所有众生包括神灵的誓言。”

说到最后一条时,她的嘴角微微上扬,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骄傲。阿尔忒莱雅顺着她的手指望向远方,心底默默地记下了每一条河的名字和位置。她的心跳悄悄地快了几拍——斯堤克斯河,原来就是这里。盘古精血,玄冥大神说过的那条冥河,到底会是其中哪一条呢?

德墨忒尔看着那个船夫,冷冷一笑,她红肿的眼眶还没消下去,但此刻的眼神却透着一股锋利的讥诮:“没想到,哈迪斯的仆人都在冥界活得这么好。”

斯堤克斯回过头,语气平静而温和,目光在德墨忒尔憔悴的面容上停留了片刻:“德墨忒尔妹妹,我们生而为神灵,可能理解不到——凡人每过此河时,都要面临剥肤蚀骨的痛苦。而这个名叫卡戎的仆人,每天要撑船在痛苦之河上千百遍,感受千百份的痛苦叠加。他收点好处,也是该当的。”

阿尔忒莱雅听着,悄悄看了一眼那个沉默寡言的老船夫,又往斯堤克斯身边靠了靠,把脸埋进她的裙摆里。赫斯提亚率先踏上了渡船,回头看了阿尔忒莱雅一眼。

“你第一次来冥界,跟紧些。”她的声音淡得像是一缕风,但阿尔忒莱雅抬起头时,正好对上了那双银色的眼眸。在那片万年不化的冰雪之下,她隐隐约约捕捉到了一丝极淡的关切——就像是三月里河面上最薄的浮冰,阳光一照就会融化。阿尔忒莱雅用力点了点头,攥着斯堤克斯的手跨上了渡船。

冥界果然不是什么好地方,她想。但不管怎样,她已经来了。那条能让她脱胎换骨的河流,一定就在前面某处等着她。

卡戎无声地撑开船桨,小船缓缓驶入黑水之中。灰蒙蒙的雾气从四面八方涌上来,将四位女神的身影渐渐吞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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