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宙斯的子女(上)
可是斯堤克斯来了两年,却始终没有主动来见阿尔忒弥斯一面。
她只是在那张羊皮纸的边角上,用她的神力刻下了一行极细极小的字。那行字阿尔忒弥斯用手指摩挲过无数遍,已经能倒背如流——“小家伙留下了她的辫子,说是给你的承诺。她说她一定会回来。”然后便再也没有别的话了。
这两年,在海洋战场的某个侧翼,阿尔忒弥斯偶尔会远远望见一个背对着她的黑色身影。那个身影总是站在战线的另一头,和她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不远也不近,不是不能靠近,而是不肯靠近。每到这种时候,阿尔忒弥斯都会站在原地沉默很久,然后转身继续带领她的队伍向另一个方向前进。不是因为责怪——她从来没有责怪过斯堤克斯。妹妹是自己跳下冥河的,这世上没有任何人比她更了解妹妹骨子里的倔强。斯堤克斯拦不住,她自己也未必拦得住。再说,从那张羊皮纸上每一个歪歪扭扭的字里,她都看得出来,妹妹在那个冥界的宫殿里有多依赖斯堤克斯,斯堤克斯又有多疼爱她。
只是她是阿尔忒弥斯,是狩猎女神,是那个从小就不会主动去敲任何人房门的人。她不懂得在这种沉默面前,该由谁来迈出第一步。
安菲特里忒将她的反应尽收眼底,没有戳破,也没有追问。她只是在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然后继续把话题拉回到六十姐妹和仙女们身上。
见安菲特里忒态度坚决,推辞不掉,阿尔忒弥斯便不再多说什么,终于点了点头。她前往大陆,最主要是去找人,自然是带的人越多越好。伊安忒六十姐妹个个都是海中追踪的好手,那二十个水泽仙女对山林溪流也不陌生。有她们跟着,总比她一个人在广袤的大地上盲目搜寻要好得多。
她往后退了半步,朝安菲特里忒深深行了一个狩猎女神的谢礼——右手按在左胸心口的位置,微微弯下腰,金色的长发从肩头滑落,遮住了她微微泛红的眼角。
“这些年,多谢你了,安菲特里忒阿姨。”
安菲特里忒伸手托住她的肩膀,将她扶起来,又替她理了理肩头猎装的系带。她那双沉静如深海的眼睛在阿尔忒弥斯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记忆每一个细节。最后她弯起嘴角,唇边的笑意温柔而沉稳。
“不客气。”她顿了顿,压低了声音,只有阿尔忒弥斯一个人听得到,“去找她吧。你的妹妹,一定也在等着你。等找到她,带她来见我——那时候,我也该好好看看这个小家伙了。”
阿尔忒弥斯的眼眶骤然泛红。她用力点了点头,没有让眼泪掉下来。然后她转过身,猎靴踏在珊瑚石铺就的廊道上,每一步都坚定而急促。
她等这一刻等了五年。从她收到那张羊皮纸的那一刻起,从她看到最后一行那个歪歪扭扭的“爱你们的小阿尔忒莱雅”起,她就已经在等了。她在等十年之约结束,在等波塞冬松口。而昨晚——昨晚她完成了最后一次挑战,约定终于提前终结了。她现在一刻也不想再多待。
她要去找那个歪着脑袋、黑发黑瞳、笑起来会绞裙边会软软糯糯喊她姐姐的小家伙。去大陆找,去山林找,去每一片她可能路过的土地上找。找到她,把她紧紧抱在怀里,再也不让她一个人冒冒失失地跳进任何一条河里。
安菲特里忒望着阿尔忒弥斯远去的身影,望着她挺拔的脊背和坚定得不曾有半点迟疑的步伐,嘴角的笑意渐渐敛去,化作一声极轻极轻的叹息。她在心中默默说道:小阿尔忒弥斯,我很期待,未来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女神。你的羽翼已经硬了——昨晚之后,再也没有什么东西能困住你了。走吧,她在等你。
在她身后,珊瑚柱的阴影深处走出一个人影,同样默默望着阿尔忒弥斯消失在廊道尽头。她靠在柱子上,依旧是那种慵懒而疲惫的姿态,黑色的长发松松挽在肩侧,面色比自己从冥界来时要憔悴了不知多少,眉眼间沉淀着某种说不清的暗沉。正是斯堤克斯。
“既然如此不舍,为什么不出来见她?”安菲特里忒没有回头,声音里含着一丝淡淡的责备,却又不忍心责备得太重,“你知道,她没有怪你的。她从来没有怪过你。昨晚——她做到了你想都不敢想的事,一个人撑过了那一整夜。你该为她骄傲。”
斯堤克斯没有回答。她的目光仍钉在廊道尽头那片已经空无一人的珠光里,过了好一会儿才收回视线,淡淡地看了一眼安菲特里忒。
“她是不怪我。”她的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过,每一个字都带着沉积了不知多久的自责与疲惫,“但我自己对不起这个孩子——当然,你也一样。我知道你也在怪自己,不用否认。”
安菲特里忒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
斯堤克斯把目光移向窗外那片永不停歇的海水,嘴唇翕动了几次,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是沉声道:“等找回了阿尔忒莱雅,我自会去见她。到时候她要怎么怪我,要说什么话,我都受着。但在找回她之前——这副没用的样子不配出现在那丫头面前。”
安菲特里忒回过头来,迎上斯堤克斯那双被自责浸透的眼睛。她没有再追问,也不再多劝。她比任何人都清楚誓言女神一旦在心里给自己立了誓,就没有任何外在的力量能让她改变心意。她只是走上前,在斯堤克斯身侧的珊瑚柱上轻轻靠了一下,算是陪了她一站。
窗外,阳光穿过层层海水落在珊瑚柱上,碎成满地摇曳的光斑。两个女人并肩沉默着,谁都没有再开口。她们各自望着阿尔忒弥斯消失的方向,在心里想着同一个黑发黑瞳、笑起来会歪脑袋绞裙边的小女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