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章 宙斯的子女们
云端之上的奥林匹斯山,依然是那么雄伟壮丽,但是他的主人,神王宙斯此时心情却极为不平静,似是紧张,也似是兴奋。他在大殿之中走来走去,时不时望向里面,抬起脚步,想了想还是收了回来。神殿之上,除了他之外,还有一些神灵也在。不仅是那些常住奥林匹斯的神灵,就连从来没有登门的地母盖亚,隐居多年的宙斯之母时光女神瑞亚,只来过一次的神王使者赫斯提亚,甚至已经和宙斯断绝往来的丰收女神德墨忒尔也在。她们和宙斯一样,也一脸紧张与兴奋并存。
“宙斯,你能不能别走来走去,弄得我们也跟着心乱。”说话的是赫斯提亚,她站在大殿靠近门口的位置,银色的长发在奥林匹斯山顶的辉光中泛着清冷的光泽。她在三年之前,就曾经上过一次奥林匹斯山。但是也只是呆了一小会,从宙斯手中,拿了那根象征神王的权杖,游走于各个古老神灵的国度之间。这三年来她几乎马不停蹄,一个接一个地叩开那些远古存在的门扉,用神王的意志去敲打那些从未将新神放在眼里的老家伙们。但只有她自己知道——只有她和身边几个最亲近的人知道——她每叩开一扇门,问的第一句话从来不是“你是否臣服”,而是“你有没有听说过,能让一个神力微弱的孩子脱胎换骨的办法”。
每一扇门都关上了。每一个答案都是沉默。
她那双一向恬淡如冰雪的眼眸深处,如今沉淀着一种比疲惫更深的东西。但她的脊背依旧挺直,语气依旧是那种不带多余情绪的平淡。
被赫斯提亚一说,宙斯站定身子,然而神情却仍然不见平静。不仅是他如此,其他人也未必好到哪去。这时,天空当中,如有战鼓响起,人间的鸟兽都雌伏在地,战战兢兢,而一些怪物则开始肆意奔走,惊慌失措。随后,在宙斯他们所处大殿的后方,传来了一阵婴儿的哭声,所有的景象便就此消失不见。
“战鼓如雷,百兽低头,好一个战斗的坯子,就叫你阿瑞斯吧,将来为奥林匹斯的荣光而去征战。”宙斯一脸高兴地望着赫拉抱出来的孩子,心中无比的快意,这虽然不是他第一个儿子,但却是他与最爱的姐姐赫拉唯一的儿子。
赫拉抱着婴儿站在大殿中央,脸上洋溢着胜利的光彩。她的目光扫过大殿中的众神,在赫斯提亚脸上停了一瞬,又在德墨忒尔脸上停了一瞬。这两位丈夫的姐姐,一个从来不怎么踏足奥林匹斯,一个自从女儿被抢走后就与宙斯断绝了往来——今天竟都到齐了。她挺直了腰背,将怀中的阿瑞斯微微托高了一些,像是在向整个神族宣告:我生下了宙斯的嫡子,我才是这奥林匹斯山上唯一的女主人。
德墨忒尔面无表情地移开了目光。她不是来庆祝的,她是三天前接到赫斯提亚的消息说在这附近碰头,才勉强登上这座她早已发誓不再踏足的山峰的。坐在满殿欢声笑语的众神之间,她的手指无意识地摸向自己领口内侧——那里本该挂着一枚麦穗吊坠,但麦穗早已不在,三年前她把它挂在了那个黑发黑瞳的小家伙的脖子上。她的手指摸了个空,指尖在锁骨处顿了一下,然后缓缓收了回来。丰收女神垂下眼帘,在满殿的贺喜声中安静得像一株沉默的麦子。
见到男孩安然无恙地诞生,也没有兴趣同奥林匹斯山上的诸神一起举行宴会,赫斯提亚便向宙斯告辞而去,与她同行的,还有德墨忒尔。两位女神并肩走出大殿,没有回头。身后传来众神举杯祝贺的喧嚷声和婴儿响亮的啼哭,那些声音离她们越来越远,像是隔着整片汪洋的浪花拍在另一边的岸上。
她们沿着奥林匹斯山的石阶往下走。云雾在她们脚下翻涌,人间的山川河流在云隙间若隐若现。
走了一会,德墨忒尔忽然停住了脚步。
“还是没有任何消息,对吗?”她没有看赫斯提亚,而是望着远处那片被云海遮住的、不知是陆地还是海洋的方向。她的声音依旧是那种低沉柔缓的调子,却在这一刻像是被抽走了什么支撑似的,轻得几乎要散在风里,“你拜访了那么多古老存在,能问的都问遍了,是不是?”
赫斯提亚的脚步也停了下来。她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站在石阶上,让山风将她银色的长发吹得微微扬起。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还是淡淡的,却比平时慢了整整一拍:“乌瑞亚。这是最后一个。如果他也不知道——那我就把所有能敲的门都敲过了。”她顿了顿,那双冰雪般的眼眸里罕见地闪过了一丝不那么平静的光芒,快得几乎捕捉不到,“这三年来,我每走进一扇门就问同样的话。问得那些古老存在以为我是疯了——一个处女神,满世界打听怎么让一个孩子变强。有几个老家伙甚至问我是不是有了私生子。”
“你怎么说?”
“我说——是。”赫斯提亚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是一个极淡的、不带任何欢愉的弧度,“我说我确实有一个需要保护的孩子。这样说也不算骗他们。”
德墨忒尔望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喉咙有些发紧。她记忆中的赫斯提亚永远是从容的、疏离的、对世间万事都不在意的那个大姐。她认识她太久了,久到她以为自己对这个姐姐的一切都已经习以为常。可这三年来,大姐为了一个与她并无血缘关系的小家伙,打破了万年来所有维持的惯例,拿着神王权杖满世界奔波,去忍受那些古老存在的冷眼与刁难——而现在她说,还有一个。她还要去。
“大姐。”德墨忒尔轻声道,“你已经很久没有好好休息了,去我的神殿坐坐吧。我去年在塞萨利发现了一眼温泉水脉,对恢复神力大有好处。”
赫斯提亚微微偏过头来,看了德墨忒尔一眼。那双冰雪般的眼眸里有一丝极淡的意外。她们三姐妹之间——她、德墨忒尔、赫拉——自从赫拉嫁给宙斯、德墨忒尔的女儿被哈迪斯抢走之后,已经太久没有这样单独说过话了。她没有回答,但也没有拒绝。
德墨忒尔见她不语,也没有催促。她只是又站了一会儿,然后将目光重新投向远方,像是在对赫斯提亚说话,又像是在对着虚空自言自语:“珀耳塞福涅来消息了。她说冥界所有的支流暗穴都筛过了一遍,还是没有。她的语气还算镇定,但我听得出她已经慌得不行了。那孩子从小就藏不住事。”她伸手拨开被风吹到脸侧的一缕深棕色卷发,指尖在发梢上无意识地摩挲着,像是在摸一枚已经不存在的麦穗,“其实我也是。每次看到河流,我都会停下来多看几眼。”
赫斯提亚没有说话。两个女神就这么并排站在奥林匹斯山的石阶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身后是众神欢宴的喧嚷,而她们沉默着,各自望着远方,想着同一个小女孩。
过了好一阵,赫斯提亚才重新迈开了脚步。她走下石阶时,声音从前面飘过来,依旧是那种淡淡的调子,却在尾音上扬了一丝几乎察觉不到的弧度:“温泉水脉,在哪里?”
德墨忒尔愣了一下,然后跟了上去。她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走快了几步,与赫斯提亚并肩而行。两道身影沿着山道渐行渐远,消失在云海之中。
而在她们离去的大殿里,地母盖亚拄着她的黑石拐杖,望着赫斯提亚消失的方向,浑浊而深邃的眼眸里翻涌着难以捉摸的情绪。
“她这么做到底是想干什么?”盖亚转向宙斯,声音里带着压抑不住的怒意,“在这短短的三年时间,已经有近十个远古神灵来向我抱怨,现在的神王比当年的克洛诺斯还要霸道专横,他的神使带着神王权杖,到处宣扬你们的神威。她到底还要走多少地方?”
“这个我也不知道,大姐说要让众神都知晓我的存在,我都还没说同意,她就把我的权杖抢走了。”宙斯一脸无奈地摊了摊手,尽管他内心之中,也是极为支持赫斯提亚这个动作的,但此刻还不是他本人站到台前的时候,便让她的大姐先行一步吧。他隐约猜到了赫斯提亚如此急切的真正原因——能让那个万年不问世事的大姐突然开始关心“众神是否知晓神王存在”的,绝不可能是他这张脸。但他并不打算说破。
“神王权杖是我们五个原初之神共同为初代神王乌拉诺斯打造的,这是荣耀与责任的象征,你也能让她抢去?”盖亚怒道,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