宙斯一脸讪笑:“大姐要拿,我有什么办法,总不能和她动手吧?”说完,伸出手指逗弄起了正在赫拉怀中安详入睡的阿瑞斯——那个小小的婴儿在父亲的指尖下微微皱了一下眉头,咂了咂嘴,又沉沉睡去,对发生在这大殿中的一切纷争浑然不知。

赫拉将阿瑞斯从宙斯的指尖下往自己怀里拢了拢,目光不经意地扫过盖亚,嘴角的弧度似笑非笑。她没有说话。她只是抱着她的儿子,端端正正地坐在那张属于天后的大椅上,让所有在场的神灵都看清她此刻的姿态——这是她的奥林匹斯,她的丈夫,她的儿子,她的胜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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宙斯并不知道,在无尽的大海有一个荒无人烟的小岛,他与赫拉的另一个儿子赫菲斯托斯,正在这里的一个铁匠工作间中,打造他新发明的一种装饰物。天生腿瘸而又貌丑的赫菲斯托斯,他才一出生便遭到了母亲赫拉的厌弃,将他所有的出生异象全部掩盖,使得宙斯不知道他的存在。随后,他更是被气头上的赫拉直接扔下了奥林匹斯山。幸好,宙斯的另一个情人,三千大洋神女中的欧律诺墨刚从奥林匹斯山上下来,目睹了这一幕的发生,捡到了丑陋的赫菲斯托斯,并将他带到了海洋之上。

欧律诺墨是海洋之主俄刻阿诺斯与海洋女神泰西丝的女儿,也是誓言女神斯堤克斯、海后安菲特里忒以及已故的智慧女神墨提斯的姐妹。她曾与宙斯交好,生下了美惠三女神,她们是妩媚、优雅和美丽的象征。欧律诺墨将赫菲斯托斯带来大海之后,便请自己的好朋友,同样是海洋之中的反战派,另外一位海洋女神忒提丝与自己共同抚养教育他。海洋女神忒提丝,是远古海神蓬托斯的孙女,海神涅柔斯和海洋女神多丽斯的女儿,是他们众多女儿中最贤惠的,也是最聪明的,在提坦之战时曾召来百臂巨人帮助宙斯反抗提坦神们。这两位海洋女神虽然阵营不同,但却从小就是极为要好的朋友,自从波塞冬与安菲特里忒大婚之后,大海局势就变得莫名紧张,随后更是掀起了连绵不绝的大战。两位女神便干脆带着赫菲斯托斯,来到了一个偏僻的小岛上面,不理会海洋上的大战,一心教导着天赋卓绝、聪明努力的宙斯之子。

在赫菲斯托斯稍微长大之后,两位女神根据他神力的属性,为他打造了一个铁匠工作间,让他能在这个工作间之中,提高自己的神力,踏上走向强大之路。

赫菲斯托斯将打造好的装饰物拿在手中,满意地看着它。那是一条用深海秘银拉成的细链,末端挂着一枚小巧的珍珠,珍珠表面被他用神力刻上了极细的纹路——那些纹路在光线下会折射出淡金色的微芒。他把它举到眼前,翻来覆去地看了几遍,又用手掌掂了掂,满是胡须的脸上露出一丝满意的笑。他想着下次欧律诺墨母亲来看他时,就把这条链子送给她——她脖子上的那串珍珠项链已经戴了很多年,有几颗珠子已经磨得失去了光泽,他一直想给她做件新的。

忽然听到外面有响动声,便拄着拐杖,一瘸一拐走了出去。要是阿尔忒莱雅在此,一定会更加感叹,她的姐姐阿尔忒弥斯与兄长阿波罗已经长得够快了,但是这位比她还要晚出生近一年的人,成长更是快速,不过十岁左右,已经成了满面胡须的壮汉了。

铁匠工作间外,欧律诺墨正从海浪上走下来,手中拎着几尾刚捕到的银鱼。她看到赫菲斯托斯拄着拐杖迎出来,便加快了几步,伸手将他肩头沾着的几粒铁屑拂去。她端详着他的脸,叹了口气:“每天把自己弄得满脸灰,也不擦擦。”说着从袖口取出一块帕子,踮起脚尖去擦他额头上的灰——她已经踮了好几年的脚尖了,这孩子长得实在太快。

海洋女神忒提丝站在一旁,望着这个面貌丑陋、腿瘸身矮却已经满脸胡须的孩子,又看看欧律诺墨踮着脚尖给他擦脸的模样,嘴角忍俊不禁地弯了起来。可笑着笑着,便忽然觉得心里一酸。这个孩子要是面貌好看一点,那一定十分完美。她没有成婚,因此把赫菲斯托斯当做自己的孩子照顾,所以深知他的潜质,远非自己可比,她那些兄弟姐妹更是差远了。正想着,海面上忽然又传来一阵浪涛声。忒提丝偏头望去,见又有一位女神踏浪而来。等看清来人,她微微讶然道:“欧律诺墨,是你姐姐。”

欧律诺墨正踮着脚尖够赫菲斯托斯耳后那片他自己永远擦不到的地方,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哪位姐姐?”她光是在大洋神女里就有三千个姐妹,在波涛上遇到哪位都不稀奇。

“是安菲特里忒。”忒提丝说。

欧律诺墨的手顿了一下。她已经有很久没有见过安菲特里忒了——自从波塞冬的宫廷里开始夜夜笙歌、小宴不断之后,她这个做妹妹的便很少去拜访海后的宫殿。她不喜欢那里的气氛,不喜欢那些永远在角落里交合的男男女女,不喜欢看姐姐为了维护那点岌岌可危的宫廷平衡而不得不赔上笑脸。她把帕子收进袖口,转过身来,迎着安菲特里忒走过去。可等她走近了几步,看清安菲特里忒脸上的神情时,那股许久不见的客套便被她从喉咙里咽了回去。

安菲特里忒的脸色看起来并不差——她的妆容依旧精致,发髻依旧一丝不乱,嘴角也挂着她惯常的雍容笑意。但她眼角下方那些淡淡的青色,连珍珠粉末都没能完全遮住。那不是一个刚刚送走了最得力战将的海后,那是一个在短短几夜之间接连目睹了太多东西、经历了太多东西,却没有任何人可以说,只能独自消化这一切的女人。

“姐姐。”欧律诺墨走上前,声音放柔了几分,“出什么事了?”

安菲特里忒望着妹妹关切的面孔,嘴唇动了动。她本想说没什么,她只是恰好路过,来看看赫菲斯托斯长高了多少。可她站在那里,海风吹着她的裙摆,她忽然觉得这岛上好安静——没有波塞冬的令牌,没有战报,没有小宴上永远散不去的酒气和体液的气息。她张了张嘴,说出来的话和准备好的完全不同。

“阿尔忒弥斯走了。”

欧律诺墨沉默了片刻。她知道阿尔忒弥斯——那个骑着金色马车、手持金弓的狩猎女神,这几年在海上的名声已经大到连她都时常听到。她也知道阿尔忒弥斯对安菲特里忒而言不仅仅是“丈夫手下的一名战将”那么简单。她们被塞进同一个权力旋涡,一个是妻子,一个是猎物,却在那间偏殿里一同度过了一整夜。

“是她自己要走的吗?”欧律诺墨问。她知道的是阿尔忒弥斯与波塞冬有个什么约定,但不清楚具体内情。

安菲特里忒点了点头。然后讲了一部分——她只讲了那些她可以讲的。她说阿尔忒弥斯这五年在海洋上如何从一个她需要悄悄跟着、随时准备出手相救的少女,长成了一个可以在战场上独当一面的女战神。她说昨晚发生了一些事,那个少女撑过了一场她原本不必撑过的试炼,终于换回了自由。她说自己今早站在珊瑚窗前望着阿尔忒弥斯远去的背影,说了句“未来你会成为一个怎样的女神”——这句话是好些年前斯堤克斯对她说过的,那时她刚嫁给波塞冬,茫然无措,斯堤克斯就是这么望着她、这么对她说的。

她没有说的是她推开那扇后殿的门时看见了什么。没有说的是她跪在波塞冬膝前说那些话时心里在想什么。没有说的是她在教导阿尔忒弥斯的时候,自己也分不清她是在教她取悦波塞冬,还是在教她如何在取悦中保留不被人夺走的最后一丝骄傲。这些欧律诺墨不需要知道。但听到一半,欧律诺墨已经明白了——姐姐不是在告别一个下属,是在告别一个像极了当年自己的少女。

“那斯堤克斯姐姐呢?”欧律诺墨问,“她也还在海上?我听说她也来了,但她从来没找过我。”

安菲特里忒沉默了好一会儿,才低声说:“她还在。但她也不好。她把那个小家伙弄丢了——阿尔忒弥斯的妹妹,一个黑发黑瞳的小女孩。她认为是自己的错,到现在都不肯去见面。”

这时,海浪拍打礁石的声响忽然变得沉闷了几分。安菲特里忒侧过头,望向远处那片灰色的海平线,声音像是被海风吹散了一半:“她们都在找,在海上找,在陆上找,一个接一个地搜遍了所有地方。”她顿了顿,转而望向自己的妹妹,“你在这片海域待得久,有见过吗——一个很小的女神,黑头发的,大概这么高,”她伸手在自己腰间比划了一下,“眼睛很亮,笑起来会歪脑袋。”

欧律诺墨认真想了想,摇了摇头。一直沉默着听她们说话的忒提丝也轻轻摇了摇头,说这附近的海域太过偏僻,连海鸟都很少来,若是有女神经过,她和欧律诺墨一定会知道。

安菲特里忒没有再追问。她只是点了点头,然后从欧律诺墨手中接过一尾还在弹跳的银鱼,熟练地用手指夹住鱼腮,走进工作间旁边简陋的小灶房,开始帮两个妹妹和那个满脸胡须的孩子做一顿午饭。欧律诺墨没有拦她,忒提丝也没有。她们知道——安菲特里忒只有在做这些最寻常的事时,才能暂时不去想那座宫殿里的任何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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