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赫菲斯托斯与休战
“赫菲斯托斯,这是你需要的矿石,普罗透斯托我拿过来的。”忒提丝随手一挥,这间铁匠工作间外面的空地之上,便堆满了矿石,在正午的日光下泛着深浅不一的光泽——有乌沉沉的深海玄铁,有银蓝色的秘银原石,还有几块表面布满细密纹路的星陨石,每一块都是寻常铁匠求之不得的珍品。
普罗透斯也是一位远古的海神,他的来历不详,似乎在远古海神蓬托斯诞生后不久,他也出现在了一片无尽的大海之上了。同蓬托斯的几位子女一样,他的国度也是波塞冬征讨的对象,势单力孤的他便干脆投靠了蓬托斯。这几年来,阿尔忒弥斯与赫菲斯托斯这两个宙斯的孩子,为海洋上的大战出力不少。阿尔忒弥斯在大海战场之中征战厮杀,弯弓射穿海怪的头颅,踏着海浪发号施令;而赫菲斯托斯则在这小小的铁匠工作间之中,为这些海洋神灵们打造各式各样的武器。与阿尔忒弥斯不同的是,赫菲斯托斯没有立场——他两边的生意都接,谁给他材料和报酬,他便帮谁打造武器。不是因为他没有是非,而是因为他知道,两位养母把他带到这座偏僻的小岛上来,就是为了让他远离那些立场之争。他不想让欧律诺墨和忒提丝为难。
“怎么能让您亲自送过来,和我说一声就好了,我会过去取的。”赫菲斯托斯拄着拐杖从工作间里迎出来,声音里带着几分真切的惶恐和更多发自内心的欢喜。他极少出门,唯一出去的原因就是寻找打铁的材料。而忒提丝与欧律诺墨的居所,是他获得材料的大头,每次得到她们的邀请,他都会很开心——这意味着有可观的收获了。他那张长满胡须的脸上绽开一个与粗犷外貌极不相称的、孩子气的笑容,一边说着一边已经蹲到矿石堆旁边,用粗糙的手掌捧起一块星陨石,翻来覆去地端详,嘴里已经开始念念有词地盘算着这块适合打什么、那块能淬出什么成色的铁。
“你这孩子,客气什么。”忒提丝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蹲在地上如获至宝的模样,嘴角弯起的弧度里藏着一丝极淡的酸涩。她犹豫了好一会儿,最终还是没有说出,即将参加的宴会,是为了庆祝他同父同母的弟弟诞生的。她只是伸出手,轻轻拂去他肩头新沾上的一片铁屑,动作和欧律诺墨一模一样——这个动作她们两个做了十年,早已成了一种不自觉的习惯。
赫菲斯托斯闻言眼前一亮,从矿石堆里猛地站起来,动作太急差点没站稳,拐杖在碎石地上滑了一下,被忒提丝眼疾手快地扶住了胳膊。“正好,我这段时间闲来无事,发明了一种小装饰品,您刚好可以戴着去参加宴会。”他说着便转身往工作间里走,脚步一瘸一拐却走得飞快,拐杖敲在石板地面上发出急促而清脆的声响,像是生怕忒提丝不等他似的。
片刻之后他捧着一枚胸针走了出来。
那枚胸针在午后的阳光下折射出的光芒,让站在一旁的欧律诺墨都不由得放下手中的银鱼,走近了几步。胸针的主体是一朵用深海秘银拉丝编织而成的浪花,每一道波浪的弧度都不同,层层叠叠地推涌着,像是把一整片翻滚的海面凝固在了方寸之间。浪花中心嵌着一颗拇指盖大小的海蓝宝石,宝石内部隐约可见极细的金色纹路在缓缓流动——那是赫菲斯托斯用神力刻进去的潮汐纹,会随着佩戴者的呼吸而明灭闪烁。欧律诺墨盯着那枚胸针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和忒提丝交换了一个眼神。那个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这孩子,真的了不得了。
“太好看了。”忒提丝接过来,用手掌托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用与方才全然不同的郑重将它别在自己胸前。她抬起头,迎上赫菲斯托斯期待的目光,把声音里的情绪压得稳稳当当,“我会戴着它,让宴会上所有人都看到——这是赫菲斯托斯的手艺。”
赫菲斯托斯憨憨地笑了,挠了挠后脑勺。他没有听出忒提丝语气里那个微妙的停顿,也没有看到欧律诺墨在转身走回灶房时,悄悄用袖口按了按眼角。
在奥林匹斯山上的酒宴之上,众多女神在这里欢声笑语,喝着葡萄酿造的美酒,观看美丽的缪斯女神的舞蹈。然而宴会的中心话题,已经不是高贵美丽、刚生下孩子的神后赫拉,而是姗姗来迟的海洋女神忒提丝,或者说是她胸前那美丽精巧、光芒炫目的胸针了。
那枚胸针在奥林匹斯山永不沉落的辉光中,比在岛上时更加璀璨夺目。浪花造型的秘银丝把光线拆解成无数道细碎的银芒,海蓝宝石里的金色潮汐纹随着忒提丝的呼吸一明一暗,像是一小片被驯服了的、在她胸口安静起伏的真正的海洋。几位缪斯女神连舞蹈都不跳了,凑在一起小声议论着那枚胸针的工艺;向来以优雅自持的美惠三女神中的长姐阿格莱亚也忍不住多看了几眼,她掌管的是世间一切光辉与美丽,而眼前这枚胸针上的光芒她竟无法一眼看穿是如何锻造出来的。就是天后赫拉,此时的目光也被这一枚别致的胸针所吸引着,对这位海洋上的智者无比羡慕。赫拉的目光在胸针上停了很久,然后微微眯起眼睛,像是在分辨什么——她感觉到了,那枚胸针的秘密不在于宝石本身,而在于宝石内部那些流动的金色纹路。那是神力留下的痕迹。一种她明明应该最熟悉、却又陌生得让她心头一跳的神力。
而我们的神王宙斯,看着这位一直没有追到手的女神,眼中不禁闪过炽热的光芒,心中的火焰再度汹涌。他端着酒杯换了好几个坐姿,每次都想从人群中找到一个走过去和忒提丝单独说话的机会,但赫拉的目光始终若有若无地扫过来,让他按捺住了脚步。自从忒提丝踏入大殿的那一刻起,他就注意到她了——她今天格外不同,眉宇间带着一种他从未在她脸上见过的笃定从容,像是有备而来。
“来自海洋上的女神,你可以告诉我这枚胸针是从哪来的吗?它是如此的美丽,让我也升起拥有一枚同样胸针的念头。”在宴会即将结束之时,大殿之中的一个偏僻角落,赫拉终于忍不住好奇心,向忒提丝提出了自己的疑问。她今日穿着一件金丝织就的曳地长袍,产后丰腴的身形在华服衬托下更显尊贵,但她看向忒提丝的目光里却没有平日的倨傲,只有不加掩饰的渴望——那是对美的渴望,更是一种微妙的不甘:她是天后,整个奥林匹斯山上最好的东西都应该是她的,而这枚胸针显然比她拥有的任何一件首饰都更精巧。
听到赫拉的问话,忒提丝嘴角微微一翘。机会终于来了。
“尊敬的神后陛下,”忒提丝微微欠身,手指轻轻抚过胸前那枚胸针,海蓝宝石里的金色潮汐纹在她的指尖下跳动了一下,“这枚胸针的制造者,是一个不幸的铁匠。他有着尊贵无比的父母,刚刚出生的时候,因为丑陋的外表,不得母亲的欢喜,被从高高的山上扔下。后来,善良的大洋之女,美丽的欧律诺墨救下了他,并和我一起将他养育长大。十年的时光过去了,他已经成为了一个强大的神灵,获得了无与伦比的锻造能力。”
忒提丝的话不快不慢,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她没有提高音量,但这句话说完的时候,她周围那些零星站着的女神们忽然都安静了下来。她们大多是生育过的,有些也曾在分娩后见过自己孩子的第一眼。她们不约而同地避开了目光,端起酒杯,假装去和身边的人说话。
而赫拉一动不动。忒提丝的话,如同针一般,刺在了赫拉的胸口,让她双耳通红,俏脸发白,又羞愧又后悔。她那双白皙的手在华服袖口下攥紧了,指节硌在衣料上,骨节分明。
沉默了好一会儿,赫拉才重新开口。她的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却比刚才更加用力,像是在用每一个字从喉咙里往外搬石头:“那么他的母亲,一定非常后悔。我相信,如果她知道了这个孩子的下落,一定会将他接回,尽她最大的努力,让他得到他应有的一切,让他得到非同寻常的地位与荣耀。”
她说到“非同寻常的地位与荣耀”时,抬起眼睛直视忒提丝。那双曾经因为嫉妒而把勒托赶得无处容身、因为厌恶而把赫菲斯托斯亲手扔下山崖的眼睛里,此刻盛着一种极为复杂的光——有悔恨,有思念,有不甘,还有一丝只有她自己才知道的、在无数个深夜里忽然想起那个丑陋婴儿时的隐痛。她不能让任何人看出来这份隐痛,于是她又将下巴微微抬起,恢复了天后的仪态。
此时的赫拉,哪能不知,这枚胸针的制造者,就是自己曾经狠心抛弃的长子呢?只是她不愿在众人面前失态——她刚为宙斯生下了阿瑞斯,众神的祝贺声还在耳边回响,她不能在这个时候让任何人看到她动摇。她不允许自己是脆弱的,尤其是当着宙斯的面。
“来自海洋的女神,你和欧律诺墨将是我的恩人,毕生的朋友。”赫拉神色恢复正常,声音压得更低,却在某个音节上微微发颤,“请你告诉我,这个不幸的孩子,他如今身在何方。在这巍峨的奥林匹斯山之上,我将为他准备世界上最好的铁匠铺。”
忒提丝看着赫拉的模样,心中暗道:果然,我们这位神后陛下,内心刚强,从不服软,便是羞愧后悔也不会让人看到。她只肯说“为他准备世界上最好的铁匠铺”,却不肯说一句“我想见他”。
“在无尽海域的南部,有一个叫做赫菲斯托斯的小岛,他便就在那里的小铁匠铺工作着。他的名字,便是这个小岛的名字。”
赫拉听完,点点头。她的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无声地重复那个名字。然后她抬起头,用一种与方才截然不同的目光看着忒提丝。那目光锐利而通透,像是一柄藏在丝绒下的匕首,将忒提丝从头到脚看了一遍。赫拉不傻。她在怀孕、生产、庆宴的三重疲惫中一度被那枚胸针吸引了全部注意,但她现在已经回过神来了。
“忒提丝女神,”赫拉的声音恢复了平常的调子,不冷不淡,却透着一种让人无法回避的审视,“你不请自来,还带来了我儿子的消息——有什么事情需要我帮忙,直说便是。”
她话音未落,宙斯的声音便从她身后插了进来。
“不错。看在你将我和赫拉长子的消息带来份上,我将满足你一个要求。”神王宙斯大步走了过来,华丽的紫袍在身后翻卷。他先是深深看了赫拉一眼——那一眼里没有愤怒,没有质问,只有一种非常复杂的、像是在重新打量一件他以为自己已经熟悉透了的旧物的眼神。他不打算在满殿宾客面前细问赫拉为什么把他们的长子扔下山崖,也不打算现在追究。但他那一眼让赫拉低下了头。
赫拉低着头,不再说话。她的手指在金丝长袍的褶皱上攥了又松、松了又攥。她知道自己瞒不住了。宙斯早晚会私下问她,但此刻他选择了不追问——这比追问更让她难堪。而更难堪的是,她发现自己竟然有些感激忒提丝。感激这个海洋女神用一种最体面的方式,把她不敢对宙斯坦白的事,替他坦白了。忒提丝在这殿中说出此事,她也没有辩驳,本就没有继续瞒着宙斯的意思。事到如今,也瞒不住了。
一向智珠在握、淡定从容的忒提丝,在听了宙斯的话之后,也不免激动起来。她的手指不自觉地又抚上了胸前的胸针,海蓝宝石里的金色潮汐纹剧烈地明灭了好几下,才在她的指腹下重新平稳下来。她此时来到奥林匹斯山,不就是为了这个吗?
“神王陛下,”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压抑不住的轻颤,但她很快稳住了自己,恢复了海洋智者一贯的从容,“如今的大海,大战连绵,不仅让大海中您的子民无法安生,很多永生不死的神灵也由此而陨落。我的祖父,远古海神蓬托斯,他托我来见您,希望您能作为中间人——他愿意同海王波塞冬陛下休战,双方共同协商对于海洋的统治。”
说到这里,她顿了片刻,那双智慧而沉静的眼眸直视着宙斯。接下来的话才是重点。
“为了表示对您的谢意,休战之后,我们这一系的神灵,将完全撤出大陆,所执掌的神职,将尽数奉给奥林匹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