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这个请求,倒是让宙斯惊讶了。大海上的战争,他一直在奥林匹斯山上远远关注着——毕竟波塞冬是他的兄长,安菲特里忒的宫廷里还有他的女儿阿尔忒弥斯在替他们征战,他不能不过问。就目前局势来说,远古海神蓬托斯一系还占有优势,怎么在这个时候提出休战?再说,就算休战,也应该将战利品奉给波塞冬,怎么却将这么大的一份利益送给他呢?

宙斯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详着面前这位海洋女神——她胸前的胸针光芒流转,她的眼神笃定而从容,她今天来显然不是临时起意。他心里盘算了几圈,隐约猜到了几分。这种时候,他能猜到对方的目标是自己,而非波塞冬,说明蓬托斯一系对他这位神王有所期待,或者对波塞冬有所不满。这不是坏事。这是他让奥林匹斯的权威真正深入海洋的契机。

其实蓬托斯派忒提丝前来之前,是说将他们一系在大陆上的神职割让给波塞冬,以换取休战的。可是忒提丝来了之后,却决定将这份礼物送给宙斯。在她看来,波塞冬敢于和他们这一系战斗,就在于他是神王亲口封许的海王,有了这个名分,他才可以四处拉拢助力,战局不利甚至宙斯还有可能亲自出手帮他。而一旦宙斯接受了他们的休战提议,波塞冬失去了这个大义名分,除了海洋上再没有别的助力,就算继续战斗,他们也无所畏惧。

“忒提丝女神。”宙斯终于开口了。他的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一种不加掩饰的郑重,“你的礼物我收下了。波塞冬那里,奥林匹斯山会给你们一个交代的。”

他终究还是难以拒绝如此大的一份利益。他咬着牙把那个承诺说出口的时候,脑中已经开始飞速盘算——这份利益太大了,大到足以让他这个神王的威望在奥林匹斯山上再提升一个台阶。可波塞冬不是哈迪斯。哈迪斯虽孤傲,却不会主动惹事;波塞冬不同,他从来都对神王之位虎视眈眈,一旦他发现自己在奥林匹斯山上被绕过了,绝不会善罢甘休。宙斯在心里苦笑了一下。安抚波塞冬?他能拿什么安抚波塞冬——那个男人想要的是海,是权力,是阿尔忒弥斯,是连他自己都不知道该怎么给的东西。但他只能先应下来。神王的位置就是这样:有时候你得在兄弟和神职之间二选一。

他十分清楚,自己的两位兄长,无论是谁,都一直对自己的神王之位不服气。尤其是波塞冬,是一有机会,绝对会闹事的。

赫菲斯托斯此时无比的满足,不是因为他多了一对对他不冷不淡的父母,而是因为在这奥林匹斯山之上,他有着更多的材料进行他的锻造设计。他的铁匠铺坐落在山峰东侧的一片突出崖壁之上,视野开阔,可以望见半个神界的天空。铺子比海边那个小工作间大了不止十倍,光锻造用的熔炉就砌了三座,燃料是宙斯特批的永不熄灭的圣火,矿石原料有专门的神侍负责搬运,整整齐齐地码在库房里分门别类。他不必再拄着拐杖自己去挖矿了,不必再为了节约材料把一块玄铁打了又打不敢浪费,不必再在暴风雨天担心海浪卷走他的工作间。甚至,如今的他,除了锻造设计之外,就不用做任何其他事了,包括操心自己的起居饮食,一切都有奥林匹斯山的神侍来做。

神侍多半是人,是已经灭绝的黄金人类。他们与如今在人间横行的白银人类截然不同——心地善良,仁慈有爱,面容温和,做事勤勉而不倦。白银人类自私而放肆,动辄争斗,早已让宙斯心生厌烦。神王将冥府之中残余的黄金人类聚集起来,让他们来到奥林匹斯山,为众神服务,分享众神的荣光。赫菲斯托斯最初被分配到他铺子里来的几个黄金人类都不敢直视他那张满是胡须的脸,但他们从不在背后议论他,只是安静地替他搬矿石、淬火、清理铁砧上堆积的铁屑。他有时会看着这些黄金人类出神,忽然想到那个小岛上只有海浪声和打铁声陪伴的十年,觉得现在的一切都像是在做梦。

也有一些神侍,他们生来也是神灵,但却细微和弱小。他们没有与妖兽搏斗的战力,也不能勾连天地的法则,既没资格获得神职,也没有神灵愿意让他们成为自己的属神。他们便各自去寻到强大神灵的国度,为他们服务,以得到他们的庇佑。就像阿尔忒莱雅这样,只能执掌星光的神灵——至少在外人看来如此——注定着便要寻求其他神灵的庇佑,以保障自己这不老的生命。

赫菲斯托斯并不觉得自己需要庇佑。他有他的锤子、他的铁砧、他的熔炉。他的神力和他的武器会替他说话。但他偶尔也会想——这是他来到奥林匹斯之后才有的念头——如果有一天,他的锻造技艺变得足够强,强到让所有神都仰望,他或许可以去找一找那个从未见过面的妹妹。那个他在岛上曾听欧律诺墨母亲无意间提到的名字,她有个女儿刚出生就到了冥界。那位女儿乖巧可爱,黑发黑瞳,说起话来软软糯糯的,现在似乎还在冥河里泡着。他想着到时候如果有空,或许可以走一趟冥界看看。

他现在还不知道,这个念头将在很久以后把他带往一条他从未设想的道路。

“赫菲斯托斯殿下,神王陛下请您赶快过去一趟。”

来传讯的不是神侍,而是神王的使者彩虹女神伊里斯。她站在铁匠铺门口,翅膀上流转的虹光在熔炉的烈焰映照下显得有些暗淡。她微微喘息着——不是累的,是急的。赫菲斯托斯抬起头,从铁砧旁直起身来,手里还攥着一把刚刚淬过火的钳子。见到是伊里斯亲自过来传讯,非是急事大事,宙斯是不会派她传信的。他不敢怠慢,将钳子往水槽里一扔,连围裙都没来得及解,拄着拐杖就跟着伊里斯往外走。

还没靠近宙斯的大殿,赫菲斯托斯便听到了宙斯痛苦的哀嚎声,惨烈非常。那声音从大殿深处传出来,被厚重的石壁和层层帷幔滤过之后仍然清晰得让人头皮发麻——不是愤怒的咆哮,不是战斗时的怒吼,而是一种被疼痛折磨到了极致、已经完全顾不上神王体面的嘶哑惨叫。候在殿外的几个神侍脸色发白,有的低着头不敢往里看,有的在互相交换着惊恐的眼神。

宙斯患有头疾,赫菲斯托斯刚来时便已经知道了。并且随着时间的延续,他这头疾的疼痛越来越剧烈了,痛叫的声音也越来越大。最初只是偶尔发作,闭目养神片刻便能缓解;后来频次越来越高,发作时整个大殿都能听到他咬牙切齿的闷哼。而今天,他的叫声像是要把自己的头颅从脖子上拧下来。

伊里斯在殿门口停了下来,侧身让到一旁,用眼神示意赫菲斯托斯进去。她的虹光翅膀紧紧贴在背后,脸色也不太好看。

赫菲斯托斯深吸一口气,拄着拐杖踏进了大殿。

殿内只有宙斯一人。宙斯半躺在神座上,一只手死死攥着扶手,另一只手按在太阳穴上用力到指节泛白。他的紫袍领口被自己扯得松垮,头发凌乱地散在肩头,额头上青筋暴起,汗水顺着太阳穴往下淌。神座扶手上的金饰已经被他攥出了好几个深深的手印。整个大殿里弥漫着一种压抑到极点的气氛,连墙壁上的火炬都不敢跳得太高。

“来,赫菲斯托斯。”宙斯一见他进来便松开了抓着扶手的左手,朝他一指。他的声音沙哑而颤抖,每一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但语气却不容置疑,“用你的斧子,将我的头颅劈开。让我看看,是什么让我如此疼痛。”

赫菲斯托斯握着拐杖的手猛地收紧。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劈开头颅?他盯着宙斯那张因为疼痛而扭曲的脸看了好一会儿,确定神王不是在说胡话,不是在开玩笑。宙斯的目光是清醒的,清醒而痛苦,痛苦到了眼底全是血丝。可正是因为清醒,这个命令才更让人难以置信。

“神王陛下——”赫菲斯托斯张了张嘴,声音干涩,“头颅劈开……您确定吗?”

“叫你劈你就劈,磨蹭什么!”宙斯见他半天没有动作,忍不住靠在神座上面破口大骂,声音因为剧痛而带着一丝几近失控的尖利,“难道你以为,我会像凡人和那些弱小的神灵一样,被一个瘸子的一斧子劈死吗?”

瘸子。

赫菲斯托斯握着拐杖的手顿了一下。他不忌讳自己的长相——他的脸,他的腿,他的身材,他都习惯了。在海岛上十年,从未有人用这个词称呼过他——欧律诺墨和忒提丝从不说,安菲特里忒也没说过,来买他武器的那些海神们虽然会多看他几眼,但至少不会当面说。只有宙斯,他血缘上的父亲,在交代他把自己的脑袋劈开的时候,顺口就带了出来。他低下头,将拐杖换到另一只手,从腰间取下了那柄随身携带的斧子。那不是他最大的斧子,也不是他最锋利的,只是他平时用来砍劈粗坯的旧斧。斧刃上还沾着几粒没来得及擦掉的铁屑,斧柄被他的手汗浸得发黑。

他走到宙斯跟前,仰头望着神王饱满宽阔的额头和额角暴起的青筋,心中的犹豫仍在翻涌。从小到大,他受过欧律诺墨和忒提丝的无数次夸赞,那些夸赞让他知道自己很聪明、很有天赋,可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真的足够强大。黄金人类在他铺子里默默帮他干活时从不质疑他,他以为自己已经很能干了。而现在,他竟然要劈开神王的脑袋。

赫菲斯托斯深吸一口气,双手握紧斧柄,稳住自己的呼吸,然后对着宙斯的脑门,一斧劈了下去。

这一斧头下去,传出一道清脆的响声——不是骨裂的闷响,不是血肉撕裂的湿黏,而是一种类似于敲碎最纯净的水晶时发出的清越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被封印了太久太久,终于在这一刻破壳而出。宙斯的头颅应声而开,里面是黑漆漆的一片,什么也看不见,像是从颅骨的缝隙里透出来的是另一个维度的深邃虚空。

然后,一道金光从中射出。

不——不是一道。是万道。成千上万道金光从宙斯裂开的头颅中同时喷涌而出,穿透了大殿的穹顶,穿透了奥林匹斯山上的云层,直冲天穹。整个奥林匹斯山的天空都被这道金光映成了灿烂的白昼,山峰上的每一块石头、每一株草木都被镀上了一层耀眼而温暖的辉芒。诸神纷纷从各自的宫殿中探出头来,望向神王大殿的方向,不知发生了什么。正在寝殿中喂阿瑞斯吃奶的赫拉猛然抬头,奶水从婴儿嘴角溢出,她一手指向窗外那道冲天金芒,脸色骤变,却说不出话来。

赫菲斯托斯被那光芒刺得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光滑的大理石地板上滑了一下,他踉跄着站稳,眯着眼睛往宙斯裂开的头颅中看去。

他看到了一个人。一个从裂开的颅骨中站起来的、通体笼罩着金光的少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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