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宙斯的子女(下)
也是在此时,宙斯脑壳里面的大洞,开始散发出金光。金光由里而外,照射在整个大殿之上,在这弥漫的金光之中,一位穿着战甲的婀娜女神,她一手持着战矛,一手披着利盾,出现在了宙斯的头顶之上,而后缓缓落下。
赫菲斯托斯一脸震惊地看着眼前这一幕,手中的斧子差点滑落在地。他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拐杖在大理石地板上敲出一声短促的脆响。他的嘴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结结巴巴地吐出一句话:“一斧子竟然劈出了一个妹妹,还能有这种效果。”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斧子,又看了看宙斯已经完好如初的脑壳,心中竟真的犹豫了一瞬——要不要再来一下,说不定又会多出一个妹妹。可他的目光很快就不受控制地飘回了那个从金光中走出的少女身上,斧子的事便被他彻底忘在了脑后。
太耀眼了。
赫菲斯托斯这辈子见过的女神不算少。他的两位养母欧律诺墨和忒提丝都是名动海洋的美人,安菲特里忒雍容华贵,连偶尔来送矿石的大洋神女们也个个风姿绰约。可他从未见过这样的女神——不是美丽,不是高贵,不是温柔,而是一种让他连呼吸都忘了的、纯粹的、压倒性的光芒。她站在那里,战甲的每一片甲叶都在流淌着淡淡的金辉,盾牌上的云雾在无声翻滚,战矛的锋刃上映着他自己呆滞的倒影。她的头发是深色的,不是金发,却比金发更让他移不开眼,因为那发丝之间缀着的不是任何装饰,而是真正的、在不停闪烁的星光。
他忽然感到喉咙发干。他想说点什么——随便什么,打个招呼也好,可他张了张嘴,只发出一声含混的喉音。他这辈子从来没有在意过自己的长相,在岛上那十年,欧律诺墨和忒提丝从不嫌弃他,来买武器的海神们也不会当面说什么,他以为自己早就习惯了。可此刻站在这位刚从父亲头颅中诞生的妹妹面前,他却前所未有地在意起来——在意自己满是胡须的脸,在意自己矮了一截的身高,在意自己拄着拐杖的、歪斜的站姿。他甚至下意识地把拐杖往身后藏了藏,随即又意识到这个动作有多愚蠢,于是更加窘迫,耳根开始发烫。
她太完美了。完美得让他觉得自己站在她面前就是一种冒犯。
然后那双湛蓝色的眼睛转向了他。
赫菲斯托斯只觉得自己的心跳漏了一拍。他慌忙低下头,假装在检查斧刃,手指在斧柄上无意识地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掌心全是汗。
“哎呦。”
突然,赫菲斯托斯感觉脑门一痛,抬头一看,却是这位刚出生的妹妹用她手上的战矛敲了自己的头一下。不重,但声音清脆,像是敲在一面没有上紧的盾牌上。
“没大没小,要叫姐姐。”穿着战甲的女神抬起战矛看了一眼矛尖上有没有沾到什么脏东西,然后重新把矛放下,一脸笑意地看着赫菲斯托斯,微微歪着头,似乎在等他叫姐姐。
赫菲斯托斯看着她嘴角弯起的那个弧度,耳朵里嗡的一声,什么也听不到了。她笑起来的样子和刚才那片金光一样让人睁不开眼——不,比那片金光更让人睁不开眼。他甚至觉得被她用战矛敲过的那块头皮都在发麻,麻得他整张脸都僵住了。他用残存的理智在心里拼命提醒自己:她刚敲了你的头,她在戏弄你,你应该生气。可他的嘴完全不听使唤,张了好几次才挤出一句带着颤音的怒斥——那声音虚得连他自己都觉得丢脸:“你才刚出生,怎么能当姐姐?”
“不要以为长得老,就可以大小不分了。”身穿战甲的女神瞥了他一眼,那双湛蓝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狡黠的光,“不服你问问你旁边这位神王。”
宙斯一脸复杂地看着眼前的少女,此时此刻,他如何还会不知,自己这段时间的头痛,都是这个女儿搞的鬼。良久之后,他长叹了一口气:“不错,从年龄说来,她确实是你姐姐。”
赫菲斯托斯一脸沉默了。这位看起来便不好惹的女神,说不得还真是自己的姐姐。他不再争辩——不是因为争不过,是因为他发现当她不再看着自己、转而去和宙斯说话的时候,他的目光仍然不由自主地追着她的侧脸。他将斧子别回腰间,手指在斧柄上反复摩挲了好一会儿才松开,像是在通过那个粗糙的木质触感反复确认自己不是在做梦。
“你叫什么名字?”
“雅典娜。”身穿战甲的女神也盯着宙斯,一改方才的戏谑,神情凝重而坚决。
雅典娜。
赫菲斯托斯在心里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两遍。三遍。然后他发现自己的嘴唇在无声地翕动着,像是这个名字一旦被念出口就再也不能从舌尖上抹去,干脆让它在心里牢牢扎下根来。他在心里翻来覆去地想着这个名字,连宙斯接下来说了什么都没听全——只隐约听到自己的名字被提到了。
“赫菲斯托斯,你先退下。”宙斯摆了摆手,“我有话和雅典娜说。”
赫菲斯托斯回过神来,仓促地应了一声,拄着拐杖转身往外走。走到殿门口时,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雅典娜正背对着他,与宙斯对峙而立,战矛拄在地上,脊背笔直挺拔。她没有回头。他收回目光,推开殿门走了出去。他的拐杖敲在石阶上的节奏比来的时候慢了许多,每一步都像是脚底灌了铅。直到走出很远,走到那条通往自己铁匠铺的山道上,他才从贴身的衣袋内摸出那块他昨天刚刚淬好的、准备用来打造下一枚胸针的海蓝宝石原石,捧在粗糙的掌心里低头看了很久。
太亮了。这个妹妹身上那种光芒太亮了,亮得他不敢靠近。可他又隐隐觉得,从今往后,他大概会一直想要靠近——哪怕只是在远处看着。他忽然想到,如果她也有想要的东西,想要什么样的武器,什么样的盾牌,什么样的胸针,自己一定可以做得很好很好。这个念头让他心里涌起一股奇异的暖流,像是熔炉里的第一簇火苗在炉膛深处无声燃起。
他把宝石重新塞进衣袋,加快了脚步走向铁匠铺。他忽然很想打件东西。
殿内,宙斯的声音仍在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