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战斗与传奇
阿尔忒莱雅走到兵器架前。架上摆着各种兵器——弓箭,长矛,双手剑,弯刀,巨斧,还有几把她叫不出名字的钝器。她的手从一排武器上缓缓滑过,指尖点过弓臂,又掠过长剑的锋棱,最后停在一杆长矛上。她将长矛抽出,握在手里掂了掂分量,微微颔首。要是以前,用这种长武器一时半会未必能控制好,但现在不一样。现在她需要一场实战来测试玄冥的指点到底有没有融进骨子里。
长矛提在手中往前跑时,裙摆在大腿一侧翻飞,露出一截光滑的腿根。她一边跑一边按着裙侧,尽量不让布料飘起来暴露太多。粗糙的麻布在胸口被跑动时的起伏颠得来回蹭弄,她不去管——跑快几步,这些不适就被风带走了。
跟着军队跑了小半天,来到了一处敌方的营寨。也没见他们放低声音,也没见他们停下思考,便这样闹哄哄地杀了过去。阿尔忒莱雅单手提着长矛在冲锋的人群里扫了一眼,不禁在心里摇了摇头。还真是暴力野蛮又落后的战争,一点技术含量也没有。当下也不再多想,握紧矛杆杀了进去。
她来到这战场之中,本就是带着锤炼战技的目的而来,因此也不动用神力,力气控制在和常人一般大小,和对方士兵对冲厮杀。起初因为从未用过长矛,手感生涩,矛尖总是差那么半寸才能点中要害,反而屡屡遭险。几个敌方士兵见她一个穿仆人装的女子竟敢冲锋陷阵,先是错愕,随后便狞笑着围了上来,准备拿她当首级去邀功。
而那位名叫黛拉的小女孩,跟在伊安后面基本没怎么动手,反而一直歪着脑袋回头看她。见阿尔忒莱雅左支右绌,便从小马驹侧面的箭囊里抽出一支短箭,搭弓射去,嗖地一声将正要对阿尔忒莱雅下杀手的敌人射翻。射死之后,那双黝黑的大眼睛笑得眯成了两道月牙,冲她吐了吐舌头,一脸得意。
阿尔忒莱雅朝她点了点头以示感谢,随即又将注意力回到长矛上。她的学习速度远超常人——前十次刺矛还会偏转,十次之后矛尖的角度便开始精准起来;二十次之后,她已经能在避开对方兵器格挡的同时找到咽喉的位置;三十次之后,她身前简直没有了一合之敌。无论是骑马的还是步行的,都是一矛刺向脖颈,干净利落地将对方撂倒。她的动作越来越流畅,越来越不收势,每次矛尖刺出都是一条直线,收回时矛杆在手中一旋便卸掉了反震力。
黛拉看着她变得越来越神勇,眼睛都瞪直了,连自己马驹在往后挪都没注意。这战技,都不比自己的姑姑伊安差了。她这如入无人之境的动作,同时也让双方的士兵军官都看呆了——一个仆人出身的少女,甚至连士兵都不是的人,竟然会如此神勇。
对方军中,一个满面胡须的将军不禁冷哼一声,拉直长弓,一箭射了过来。他这一箭如同流星一般快速,箭尾似乎还拖着一道炽红的火光,划过战场上空时发出嗤嗤的破风声。倒是让阿尔忒莱雅略微抬起眼皮多看了一眼——不想凡人之中,还有人有这种力量。
“小心!”小女孩黛拉连忙大叫,她的短弓已经举了起来,但她自己也知道来不及了。
阿尔忒莱雅冲她微微使了个眼神,让她安心。或许在旁人看来这一箭已经无所躲避,她必然中箭身亡。但她不但可以轻而易举地避开——甚至站着不动让这箭射到身上,也伤不到她分毫。
“专心点。”阿尔忒莱雅正要避开,突然听到了这个冷冷的声音。是玄冥的传音。她顿时也就不避了,站在原地不动,将长矛拄在地上,神色平静地望着那支拖着火光的箭矢朝自己飞来。
只听“咯噔”一声金属碰撞的脆响——伊安策马从侧翼冲过来,手中长剑精确地横截,将那支火箭拨落在地。箭矢在草地上滚了两圈,箭尾的火光沾上草叶,烧出几个焦黑的小洞。伊安在马背上侧过头看了阿尔忒莱雅一眼,那一眼里的情绪不太好辨认——有诧异,有一丝隐约的不满,还有一点连她自己都没意识到的好奇。这个从河里捞出来的少女竟然不怕死。
“尤里斯,你也是我人族的一个传奇战士了,居然好意思向一个穿仆人装的普通人出手。”将那带着火光的箭拨落之后,伊安端坐马上,对着那位满面胡须的将军冷冷而视。
尤里斯大笑一声:“伊安小姐,你也是传奇了,不也不断在向普通士兵出手吗?”
“我虽然在战场上冲杀,但从未使用过传奇之上的力量。”伊安面无表情,长矛横在马背上,矛尖还沾着敌兵的鲜血。
“我便是动用了传奇之上的力量,又能如何?不过是一个普通士兵,她要是死了,我陪你十个八个。”尤里斯放肆笑道,目光在阿尔忒莱雅身上转了一圈,语气里多了一层粗鄙的轻浮,“还是说这个是你的小情人,你舍不得她死啊?”
伊安的玉容更加冷冽,就如寒冰雕成一般。她沉默了片刻,开口时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战场上的喧嚷:“念在你也是人族之人,成为一名传奇战士不易。接我一矛,接过就算了。接不过——哼。”
“接不过又怎样?”尤里斯怒道,胡须炸开像一头被激怒的野猪。
伊安瞥了他一眼,将长矛微微举起,手臂的肌肉在白玉般的皮肤下绷成一道流畅的弧线:“接不过,你就把命留下。”
“大家同为传奇,我看你有什么本事将我留下!”尤里斯不怒反笑,笑声在战阵间回荡。
伊安不再多说,右手一曲,手中长矛朝高空掷去。矛杆划出一道向上的抛物线,直飞天际,越飞越高,越飞越小,最后消失在云层之中。
尤里斯仰头看了一眼,放声大笑:“哈哈哈——你这个史上最年轻的传奇,果然有意思。算了,看在你把长矛扔出去的份上,我不和你计较了。把那小子留下,你带兵回去吧。”
他手下的士兵也跟着嬉笑不停。这种准头,便是他们随便一个小兵也远远不止如此,连人都没瞄准就把武器扔到天上去了,看来这位伊安将军是自知不敌,故意放水给自己找台阶下了。而伊安手下的士兵面面相觑,他们了解自己的将军,可这一手他们也看不懂——把长矛扔到天上,要怎么接?
倒是阿尔忒莱雅站在原地,单手拄着长矛,抬起头望着那杆消失在云端的长矛,心中一动。她将念头探出,追着矛杆的轨迹一路向上,看到那杆长矛在最高点悬停了极短的一瞬,然后翻转矛尖,以数倍于上升的速度骤然坠落。她的嘴角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看了一眼还在大笑的尤里斯,目光平淡。
找死。
就在尤里斯还在放声大笑之际,在他身后,一道流光从天际直贯而下,速度快到在空中拉出一条刺眼的直线,远胜过他刚才射出的火箭。灼亮的光芒将战场上的沙尘都映得发白。有士兵看到这道流光,脸色大变,刚想出言提醒尤里斯,嘴唇还没张开,那道流光已经贯穿了尤里斯的胸膛。快得连影子都追不上。
尤里斯似乎也感觉到了什么,笑声戛然而止,低头看向自己的胸前——一样东西钉在那里。矛杆还在震颤,发出低沉的嗡鸣,矛尖已经完全穿透了他的胸腔,将他整个人钉在了马背上。他嘴唇翕动着,瞳孔已经开始涣散,喉咙里发出了最后几个沙哑的字:“这不仅仅是传奇的力量。”
这是他倒下之前说的最后一句话。他说这句话时,语气里已经没有了愤怒,没有了对死亡的恐惧,只有一种无法掩饰的向往与憧憬——像是终其一生都在推一扇门,直到心脏被穿透的前一秒才从门上那道细缝里窥见了门后的光。
尤里斯的尸体从马背上歪倒坠落,轰然砸在地上。整片战场安静了一瞬。
黛拉骑在她的小马驹上,张着嘴看着阿尔忒莱雅,然后又看看伊安,再看看地上那具还插着长矛的尸体。她那双黝黑的大眼睛从睁圆到缓缓眯起,然后嘴角浮起一丝狡黠的笑意,用马鞭指着阿尔忒莱雅对身边的仆人说:“这个人是我和姑姑从河里捞上来的。”语气里全是炫耀,好像捞上来的是她自己一样。
伊安没有庆祝。她沉默地调转马头,走过阿尔忒莱雅身边时略略偏头,白玉般的侧脸在晚霞下映着一层淡淡的金红色。她用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的音量对阿尔忒莱雅说了一句:“回营地以后,到我房间来。”
阿尔忒莱雅握着长矛站在原地,风吹过她裸露的肩膀和被汗水浸湿的裙摆,粗糙的麻布又在乳前磨过,带来一阵微刺的痒意。她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肩头的系带,然后转身跟着撤回的士兵队伍向营地的方向走去。黛拉骑着马驹追上来和她并排走,脑袋转来转去偷看她,看了几眼又假装在看风景,没走几步又偷看,然后忽然凑近一点,声音压得低低的像是在分享一个天大的秘密:“小姐姐,你刚才太厉害了。比我姑姑还厉害。”说完脸颊微红地瞄了一眼阿尔忒莱雅肩头那根粗糙的系带绷在锁骨上方的地方,迅速转开视线,专心看起了路边并不存在的风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