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就回来了,现在已经在战场上面战斗着。”安菲特里忒说这话时眼帘微微垂了一下。他们的儿子,出生不过十几年的年轻海神,如今正与那些比自己大上不知多少纪元的怪物正面交锋。但她没有把这些话说出口。

“宙斯怎么说的?”这种时候,波塞冬唯一还能想到的援兵只有他的兄弟,神王宙斯了。

安菲特里忒看了波塞冬一眼,然后阴阳怪气地模仿着她那位小叔子的腔调:“神王陛下说了,要你和哈迪斯一样,放弃海洋,先回奥林匹斯山,等一起击败了提丰,再重新回到海洋上来。”

也难怪安菲特里忒语气不对。波塞冬放弃大海,那么提丰征讨的对象就只有她们一家了——宙斯的意思,就是让她们家去当炮灰。她的父亲俄刻阿诺斯已经年迈,几个亲近的姐妹各自有各自的立场,斯堤克斯还在海上飘着不肯回来。她沉默了一瞬,然后低声加了一句自己的话:“你那位好弟弟,从来就没把我们当成一家人看过。他在意的只有他自己能不能继续坐在那张黄金椅子上。”

波塞冬转过身来,面对着她。他没有像往常那样暴躁地反驳,只是伸出手,将安菲特里忒微微发颤的指尖握在自己的掌心里。他的手指粗糙有力,是握惯了兵器和缰绳的手。安菲特里忒抬起头,对上他那双在面对提丰围攻时依旧不曾胆怯的深蓝色眼睛。作为他的妻子,她比任何人都清楚他此刻的愤怒和无奈——他从来把大海当成自己的王国,把这场战争当成自己的尊严之争。可现在,蓬托斯在背后捅他刀子,宙斯在前方对他关上大门,他只剩眼前这片染血的海水和他能拿得出手的为数不多的底牌。

“放心,我不会放弃海洋,放弃你的。”他说。这句话从他的嘴里说出来,不像是誓言,更像是一个战士在战场上对自己说——这把刀还在,这个位置还要守。

安菲特里忒闻言,俏脸微微一红。这么多年夫妻,她早已习惯了他的粗暴和专横,却始终没有习惯他不经意间流露出来的、只给她一个人的认真。她的手指在他掌心里轻轻抽了一下,没有抽出来,便也没有再动。但想到如今的局势,她仍是忍不住唉声叹气起来。她的叹息很轻,却比刚才所有暴躁的怒吼都更清晰地传到了波塞冬的耳中。

波塞冬沉默了。他握着安菲特里忒的手,又握着三叉戟。两样都是他不能放下的东西。然后他下定了决心——那张被海风和战场磨砺得棱角分明的脸上重新浮现出一种安菲特里忒太熟悉的神色:那是他做出某个重大决定时才会出现的、不容商量的沉郁。

“你去告诉蓬托斯,叫他把不切实际的念头丢掉,好好想一下条件。想清楚了,三天之后,我和他就在战场上面谈。”他松开安菲特里忒的手,站直身体,转向欧律诺墨。

然后他又转向安菲特里忒,将三叉戟往地上重重一顿,戟尖的寒芒刺得脚边的海水迸起细小的涟漪:“你去妖怪那里传递消息——告诉提丰,三天之后,我们和他决战。”

安菲特里忒望着自己的丈夫。这句话的意思很明确——如果蓬托斯不松口,波塞冬将以寡敌众独自迎战提丰和他的子女们。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点了点头,然后转身朝殿外走去,步伐依旧是那种海后应有的雍容。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每走一步,心里都在想着另外一件事——如果最终没能赢下这片海,至少那个跳下冥河的小家伙还在什么地方活着。

混沌之海,那片永远漆黑如墨的海水深处。等到欧律诺墨的身影消失在混沌的洋流中之后,一个浑厚沧桑的声音从海底最深处响起,震得周围的海水都在微微发颤:“忒提丝,你怎么看?”

而后又出现了一个柔美动人的声音,像是从黑暗中浮起的一缕银光:“祖父大人,您之前提的要求太苛刻了,波塞冬不可能会答应的。”忒提丝站在黑暗的海水中,她的声音柔美而从容,但眉宇间有一丝连自己都不太愿意承认的担忧——她知道波塞冬是什么人。他不是哈迪斯,他不会退让。

“哼,这种时候,由不得他不答应。”声音的主人——远古海神蓬托斯——从海底岩缝中传出的低沉震动中带着一种自信到近乎自负的笃定。他虽然坐在混沌中,双眼却被无数看不见的洋流从四面八方向他输送着整片海洋的情况。波塞冬撑不了多久了,他很清楚。这种时候不趁人之危捞到最大的好处,他这个远古海神怎么对得起自己活了这么多纪元。

忒提丝没有退缩。她站在祖父庞大的阴影中,双臂交叠,声音依旧柔和但多了一层不易察觉的坚定:“可是我担心,会出现变故。我建议祖父,还是主动向波塞冬示好,将要求降低。如今提丰肆虐,大海安危高于一切——如果波塞冬孤注一掷,最终败给提丰,我们混沌之海也同样保不住。”

“没有什么可是的。”蓬托斯打断了她,声音里带上了几分不耐,“大海的局势,现在都操纵在我们手中。等到三天后,你就跟着你父亲他们六个,去和波塞冬立约。带上我的信物,他会知道怎么做的。”

“祖父您不去吗?”忒提丝沉默了片刻,问道。

“这种事情,已经不需要我去了,哈哈。”蓬托斯的笑声在海水中扩散开来,混杂着数不清的暗流,像是一曲由海洋本身奏出的古老而傲慢的乐章。他已经太久没有离开过这片混沌了——不需要。对他而言,波塞冬只是一个刚掌权不过百年的暴发户,能在他面前硬撑这么久已经算是不错,但终究是个晚辈。他相信这个晚辈在绝境中会低头的。

在一处山崖之处,勒托母女三人从高空落下,从崖顶慢慢下降到崖底,细细打量着周围。山风从崖壁间穿堂而过,将他们散落的金发吹得轻轻扬起。

“母亲,你确定当初阿斯忒里亚阿姨就是在这座山崖失踪的?”阿尔忒弥斯蹲在崖底一块突出的岩石上,手指拂过石面上经年的苔藓,湛蓝色的眼睛在每一道岩缝之间来回扫着。她今天没有束发,金发披散在猎装肩头,被山风吹得微微凌乱。

“我说阿尔忒弥斯,你都已经问了好几遍了,这种事情,我能记错吗?不但我记得清清楚楚,就是阿波罗也没有忘掉。”黑袍女神勒托不耐烦道,一边用一根手指按住自己太阳穴,似乎在压抑某种被反复质问的焦躁。她知道女儿不是不信她,是在找了这么多天之后,任何线索都不容有误。

“可是这山崖也太普通了,下面是平地,不是海洋,不是荒漠,也不是丛林。姑姑又不是人类,她可是会飞的,怎么可能在这里失踪。”阿尔忒弥斯满腹狐疑道,站起身来拍了拍手上沾的苔藓碎屑。她抬起头望着崖顶上方那片被山风撕裂的云层,目光停留在云层裂隙间那道不太正常的淡淡银光上。停了好一会儿,她才收回目光。

“当时的情况,我也不知道具体怎么回事。就在这崖顶之上,巨蟒皮同尾巴差点抽到阿波罗,阿斯忒里亚便把她拉开,自己受了这一下,然后从崖上掉下。我带着阿波罗跟着飞下来,但是却不见了她的踪影,只是当时皮同追得紧,我们来不及细细查看,只能先逃走了。”

勒托回忆起往事,不禁满脸唏嘘。她的声音在崖底回荡,每一个字都像被风割过了。自己的姐姐阿斯忒里亚,为了自己母女四人,牺牲太多了。先是化身为岛,供她分娩、生活——如果不是那座浮岛,阿尔忒弥斯和阿波罗根本不可能在赫拉的追杀下平安降生。后来在从皮同爪下逃命的路上,阿斯忒里亚又用自己的身体替阿波罗挡下了那条足以把年轻神明扫得粉身碎骨的蛇尾。她做这些时从不说为什么。勒托知道为什么——因为那是姐姐。

“到底是怎么回事呢?”阿尔忒弥斯对着这片山崖,不断琢磨。她的视线反复扫过那些岩壁,扫过那片母亲形容的“直接没了踪影”的底部平地,扫过每一条可能隐藏空间裂隙的暗角。

“应该是掉进空间碎片了。”

一个端庄严肃却又带着三分媚意的声音传来,惊了勒托她们几人一身冷汗。离得这么近,居然一点感觉都没有——这要是敌人,得多可怕。阿尔忒弥斯的金弓已经在声音落下的同时握在了手中,阿波罗的银弓比他慢了不到半拍。母子两人加上阿尔忒弥斯,三双眼睛同时望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是你,赫拉。”

看着从崖壁阴影中缓步走出的女人,阿波罗眼中寒光一闪,满脸冷意。银弓在他手中拉成半满,弓弦发出低沉的嗡鸣,但他没有射——不是因为不敢,是因为还没有弄清楚到底怎么回事。

勒托与阿尔忒弥斯母女也连忙站到阿波罗旁边。阿尔忒弥斯没有说话,但她的金弓已经拉到了同样的半满弧。她看着赫拉——这位亲手把她母亲从一座城市赶到另一座城市、从一块大陆追到另一块大陆、让她连分娩的地方都找不到才勉强在浮岛上生下她和阿波罗的女人——湛蓝色的眼睛里没有愤怒,只有一种比愤怒更冷的东西。那是在战场上对着海怪弯弓时的眼神,不带情绪的、纯粹的警惕。

赫拉站在离他们不到二十步的地方,没有靠近,也没有后退。她穿着一件深蓝色的长袍,胸口别着一枚珍珠胸针,在阴沉沉的崖底光线下泛着幽幽的冷光。她的面容依旧是那种让宙斯神魂颠倒的尊贵与艳丽,眼睛依旧是那种让众神不敢直视的锐利。她微微侧着头打量着他们三人,目光在阿尔忒弥斯拉满的金弓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到阿波罗的银弓上,嘴角微微弯起一个看不出温度的弧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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