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终于结束了。”身材娇小的摩涅莫绪涅不禁对旁边的姐姐笑道,长长地松了一口气。她方才甚至以为自己要亲眼看着奥林匹斯神殿被攻破,要亲眼看着她的九个缪斯女儿被妖兽吃掉——现在她们还活蹦乱跳地在神殿门前欢呼。

正义女神忒弥斯严肃的脸庞,也难得露出了笑意,虽然很轻很淡,然而却美丽至极,如同冰山之上的雪莲。她的目光从对面那片空无一人的山头上收回来,看向山腰上正在欢呼胜利的奥林匹斯神灵们,特别是站在神殿门前的时序三女神——她的三个女儿还活着,还在互相包扎伤口。她的嘴角向上弯了约莫一指宽的弧度,然后被她迅速收敛了。“是啊,终于结束了,得感谢那个射箭的神灵,给了提丰致命的一击。”她的语气恢复了惯常的端正,但她望着海的方向时,那目光里多了一层以前从未有过的东西——探寻,还有一丝打算。

然而给了提丰致命一击的阿尔忒莱雅,此时的情况却非常不好。

她第一次将射日弓拉满,全身的力气包括神力都仿佛被射日弓抽去,射出长箭之后,连忙请几位女神带着自己离开。她只记得自己最后从箭尾看着提丰的方向,然后连张弓的手指都在抖。夜幕长袍重新裹住她们之后,她刚迈出两步,腿就开始往下软。

此时的她,瘫软在斯堤克斯怀里,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她被斯堤克斯打横抱在怀中,头枕在阿姨柔软的胸口,能听到她平稳有力的心跳透过衣袍传过来。她的高马尾散了大半,几缕碎发黏在汗湿的额角和颈侧。她的嘴唇没什么血色,眼睛半阖着,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她被抽空得这么彻底——从冥河苏醒之后她还从未如此虚弱过。但她的怀里紧紧抱着那把收好的射日弓,手指虚虚地搭在弓身上,已经没什么力气了还不肯松。

“可惜了,要不是担心损坏长箭的诅咒之力,不敢在这最后一支射日箭上面加上一点日火神芒,否则提丰的伤势应该更重。”躺在斯堤克斯丰满温软的怀抱之中,阿尔忒莱雅闭着眼睛想到。她的脸侧贴在斯堤克斯的锁骨下方,能闻到阿姨身上那股让她安心的气息——冥河水汽的清冽和誓言沉淀后的微涩,被海风冲淡,又被体温烘暖。她此时疲惫之极,强撑着不让自己睡着,眼睛都有点睁不开了。每次她想合眼,脑海里就闪过刚才提丰抱着妻子的尸体冲她这个方向狂吼的画面,然后就强迫自己再撑一会儿。提丰没死,她不能现在就睡——至少在确认所有人都安全撤走之前不能睡。

“不就是射了一箭,有那么累吗?”赫卡忒从战场之上回来,夜幕长袍在她身后翻卷,手里握着那支被她偷偷取回来的射日箭。她低头看着瘫在斯堤克斯怀里像一滩软泥的阿尔忒莱雅,不禁撇撇嘴道,红色的发辫随着她歪头的动作从兜帽里滑出来,那双灵动的大眼睛里一半是好奇一半是嘴硬。“你之前在深渊里打斐鲁萨的时候可没这么虚。”

阿尔忒莱雅勉强睁开眼睛,眼皮像灌了铅一样沉,但还是翻了个不完整的白眼回给赫卡忒。她的声音虚弱,嘴唇微微弯起一个极淡的弧度:“等下让你试试,能拉开那把长弓,我给你当属神。”说出这话的时候,阿尔忒莱雅一脸不害臊——她现在这副样子连站都站不住,哪里还顾得上什么形象。她早就从玄冥那里知道,没有盘古血脉想要拉开射日弓,除非有超过祖巫的力量。而这片天地里有没有祖巫都是个问题。

“试就试,谁怕谁啊。”赫卡忒把射日箭往自己怀里一揣,双手叉腰站得笔直,红色的发尾在兜帽边缘弹跳了两下。她就是说一嘴,心里其实明白这支被阿尔忒莱雅当宝贝一样的弓能一箭射死万妖之母再重伤万妖之祖,自己估计连弓弦都碰不弯。

她即便这样说,阿尔忒莱雅现在也不敢把长弓拿出来。这里这么多眼睛,虽然夜幕长袍裹着她们几个,但黑袍的范围有限,要是把弓拿出来,那股特殊的远古气息恐怕会瞬间吸引所有还没离开的散神。被人发现了的话,以后还怎么阴人。她把弓往斯堤克斯怀里又藏了藏,手指在弓身上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在安抚它,然后重新闭上眼睛。

“好了,说正事,那把箭拿回来了吗?”她闭着眼睛问,脸仍埋在斯堤克斯的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几分不自觉地透出来的撒娇意味——这是她小时候问阿姨“我的辫子编好了没”时用的语气。

“当然拿回来了,要不要现在就给你。”赫卡忒一脸嬉笑,把射日箭从怀里掏出来在阿尔忒莱雅眼前晃了晃,箭身上的紫色花纹在昏暗的光线下微微发亮。她望着远处各个方向的神灵——没有人注意到她们,所有人都还在盯着提丰仓皇逃窜的方向议论纷纷。

阿尔忒莱雅费力地睁开眼,白了她一眼,在她心里这丫头肯定是故意在她最虚弱的时候炫耀。然后她在斯堤克斯怀中换了一个舒服的姿势,把脸埋进阿姨的颈窝,不再搭理她。她的鼻尖蹭过斯堤克斯颈侧那片温热的皮肤,呼出的气息轻而浅。

斯堤克斯不断抚摸着阿尔忒莱雅的脸颊,指尖从她的颧骨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耳后,把她被冷汗黏在额角的碎发一绺一绺地拨开。她的手指仍然带着那十年养成的习惯——早晨编辫子的动作节奏,温柔而耐心。心中感叹不已,当初她们几位女神还一直在为阿尔忒莱雅的未来而操心,赫斯提亚翻遍了所有古籍,德墨忒尔试了所有能试的种子,珀耳塞福涅甚至愿意把唯一的属神名额给她。如今看来,是不用再操心了,她果然自己强大起来了。她低头在阿尔忒莱雅的发顶上轻轻吻了一下,嘴唇贴着她的发丝停留了好一会儿,没有出声。

欧律诺墨与忒提丝这对好友,都用着自己的美眸不断打量着阿尔忒莱雅。这丫头刚才还窝在她们中间数宙斯的女神名单,现在就这么安静地闭着眼睛躺在斯堤克斯怀里。没想到这个看起来神力微小、听说潜力也不足的年轻女神,竟然能够射出连八位主神都做不到的一箭——那支箭穿过厄喀德娜,打进提丰体内,逼得他抱着妻子逃跑。欧律诺墨不自觉地微微摇了摇头,脸上是一种带着某种姐妹们特有的、不服不行却又不想当面夸她的复杂表情。忒提丝则托着下巴若有所思地看了看阿尔忒莱雅,又看了看斯堤克斯——大姐的手指停在小家伙的太阳穴上,有一下没一下地轻轻画着圈,那是她从来没见过的大姐。

“那一箭是你射出的?”眼见提丰逃走了,安菲特里忒不想与奥林匹斯的神灵呆在一起,便过来寻找斯堤克斯她们几个。她接应完特里同交给波塞冬之后便立刻返回,特里的伤口已经稳定,她没有什么不放心的。她非常清楚,那一箭射来的位置,就是她们刚刚所处的山头。而找到这边,看到阿尔忒莱雅瘫软在斯堤克斯怀里这副模样——她的脸色白得快赶上她穿的衣袍,手指还虚虚搭在弓身上连动都动不了——哪里还猜不出来。她走到斯堤克斯身边,低头端详了一下阿尔忒莱雅那张困得连眼睛都睁不开的脸,语气是肯定的陈述。

“是啊,还请几位阿姨不要泄露出去。射完那一箭,我估计最少要修养三个月了。”筋疲力尽的阿尔忒莱雅勉强睁开眼,从斯堤克斯怀里微微偏过头望向安菲特里忒,声音虚弱但语调郑重。她说这话时搭在弓身上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补充什么——她现在连动一下手指都觉得费力。三个月是保守估计。射日弓抽走的不只是神力,还有她体内尚未完全消化的盘古精血。这支弓,只有在真正需要的时候才能用。

“放心,我们不会说的。”斯堤克斯宠溺地点了点阿尔忒莱雅的鼻子,指尖从她的鼻尖轻轻滑过,然后看了一眼自己的两个妹妹和海洋女神忒提丝,眼中的意思不言自明——这孩子刚才为你们所有人的孩子都豁出去了一次。她的目光从欧律诺墨脸上移到忒提丝脸上,又在安菲特里忒脸上停了一下。

“不说,不说。”几位女神连忙表示。这一箭的神威她们亲眼所见——提丰的妻子被射死,提丰这位即将突破到主神以上的人都身受重伤不得不抱头逃跑。主神一级,估计得一射一个死。欧律诺墨双手比了一个把嘴封住的动作,忒提丝在旁边补了一句“我对着斯堤克斯河从来没起过假誓”,安菲特里忒只是微微点头。她们还指望以后请阿尔忒莱雅阴人呢,怎么可能会把这事说出去。欧律诺墨甚至已经开始盘算以后怎么拿这一箭去吓唬那些在会议上吵来吵去的远古海神们了。

她们不知道,在她们的头顶上方,两位中年神灵,一人身穿蓝袍,面白无须,一人身穿黑袍一脸威严,站在云头之上,默默看着她们,听着她们的对话。夜幕长袍能挡住主神的感知,却挡不住站在更高处的眼睛。

“这也是宙斯的女儿吗?”蓝袍神灵轻声问道。他的声音很温和,与他脸上那张让任何神灵都记不住的大众面容一样温和。但他说这话时,目光一直盯着斯堤克斯怀里那个瘫软无力的黑发少女。

黑袍神灵点了点头:“是的,据说是宙斯与勒托的幼女。”他的声音带着金属般的低沉与穿透力,但说到“幼女”时语气里透着一丝审视——勒托的女儿。那个被赫拉赶得无处容身的女神,怎么养出了一个能用射日弓的孩子。

“也好,省得我们出手。宙斯这一点上面,确实比哈迪斯和波塞冬强,得到了家族真传。这个神王,让他当也合适。”蓝袍神灵说这话时嘴角浮起一丝极淡的笑意,然后悠悠望着远方——那个方向是提丰逃窜的方向,是厄喀德娜尸体坠落的奥林匹斯山,是所有主神还惊魂未定的站在那里猜测是谁射了这一箭的方向。他叹道:“说实话,真要和那人动起手来,我们把握还真不大。”他的叹息很轻很淡,但能让他叹息的那人,显然是这茫茫天地间最顶层那仅存的一两个不可言说的存在之一。

“确实,那人不但擅长算计,就是实力,恐怕整个卡俄斯神系,也无人能及。”

“是啊,要不然我们也不用隐姓埋名,不敢现出真身了。”蓝袍神灵最后望了一眼斯堤克斯怀中那个少女——她已经闭上眼睛睡着了,伏在姨母怀里,像一只把命都射空了的小兽。他的目光柔和下来,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一株刚抽芽的稀有植物。然后两位神灵同时消失,云层上空只剩下几缕风吹散的残影,仿佛没有人来过。

提丰走了之后,时光女神瑞亚与伊阿珀托斯两人首先便退出了战局。大局已定,已经不再需要他们出手了。瑞亚收起时光长矛,伊阿珀托斯将那柄封存了不知多少年的远古战戈重新化回虚空。两人对望一眼,都没有多说什么——一个是为了儿子,一个是为了妹妹。现在敌人退了,各自收回兵器。瑞亚用手指轻轻拭去时光长矛上残留的提丰妖血,伊阿珀托斯随手在战戈消失的虚空拍了拍手。

三位独眼巨人,一句话也不说,默默在忒弥斯与摩涅莫绪涅眼中消失。他们庞大的身躯化作三道模糊的山峦轮廓,然后轮廓被暮色吞没,仿佛从未坐下过。两位百臂巨人,同样离开了神秘的命运神殿——命运三女神听到外面那沉重的呼吸声终于平息,这才发现自己的手指都有些发麻。和独眼巨人一样,从开始到结束,未发一言。这些巨人从提丰到来时就坐在各自的哨位上,从头到尾没有动过手,只是用存在本身压住了某些必然会被卷入战局的强大力量——忒弥斯,摩涅莫绪涅,命运三女神,乃至高天之上的许珀里翁与忒亚。他们是谁的盟友,又是谁的囚徒,没有人问,也没有人答。

此时的宙斯他们,已经开始了对于魔怪的反攻。众神之殿门前的女神们还在欢呼,但半山腰的战场尚未真正结束。十一魔怪还在各自逃窜,每一个都是这场浩劫的元凶之一。宙斯见到十二魔怪丢掉这些小怪物而逃——漫山遍野的妖兽失去了主人的指挥正在东奔西窜——不禁大笑一声,将雷电长矛重新举起,矛尖上的雷光骤然亮起,照亮了他肩甲上那道被提丰手掌打碎的裂口和大半个被妖血和灰尘弄得狼狈不堪却仍不失英俊的脸庞。

“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当我们奥林匹斯是什么地方。”他的声音恢复了神王应有的威严,那是击退强敌之后的底气——不管那一箭是谁射的,现在收尾必须由奥林匹斯来做。

随后,他便向众神下着命令。他的目光扫过山腰上仍在调整呼吸的众神——赫斯提亚已经从石缝中拔出火焰长枪,德墨忒尔捡回了插在石板上的丰收镰刀,阿波罗正在把自己的银弓重新上弦,阿尔忒弥斯的箭囊已经空了却仍把金弓握在手里不肯松手。每一位神灵都浑身是伤,但每一位都站起来了。

“奥林匹斯的众神们,这十二个提丰的子女,危害苍生,现在我命令你们,将他们抓回,接受我们的制裁与奴役。”他顿了顿,望向远处逃窜的十二道妖影,然后补了一句,“将提丰之妻厄喀德娜的尸体带回来——为今日守殿的那些女神们立一座碑。”他的目光最后落在众神殿门前那些正互相包扎伤口的女神身上——欧诺弥亚的肩甲被撕开了一道裂口,狄刻的腿被妖兽咬伤正在被勒托亲自包扎,阿格莱亚的光辉之盾碎了一个角,塔利亚的号角上全是妖血。那是他的女儿们。他在这个山顶上打了几十年仗,从来没给过她们任何东西,今天他要给她们一块碑。

阿波罗率先应声,银弓已经拉满,箭矢直追正在逃窜的尼米亚猛狮。阿尔忒弥斯紧随其后,她重新从腰侧摸出最后一支备用的金箭——这是她带在箭囊外的,是她给自己留的最后倔强。雅典娜将盾牌召回手中擦去上面特里同残留的金色神血,冷着脸朝戈耳贡三个分身分别逃窜的方向追去。阿瑞斯已经先一步冲下山与海德拉缠斗,赫菲斯托斯拄着拐杖边追边用火焰封堵魔怪的退路。斯堤克斯的四个孩子带着仍在流血的伤口重新撑起了神殿门前的防线,而赫拉骑着五色孔雀从半空中俯瞰战场,权杖在手中转了半圈,开始用天后的威压锁定每一只试图溜出包围圈的怪物。

天空之中,太阳神重新升上高空,日光刺破提丰残留的妖气乌瘴。月亮神紧随其后挂起明月,将柔和的月辉洒在满目疮痍的奥林匹斯山上。月光照在神殿门前那些女神身上——她们的战甲不合身,发髻散了,脸上全是妖血,但她们的手里还握着剑。月亮神塞勒涅看着她们,柔声说了一句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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