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谁的箭
天地之间,突然变得一片昏暗,飞沙走石不断。那昏暗不是夜幕降临,不是乌云遮日,而是一种更深层的、仿佛连光本身都被什么力量吸走了的黑暗。围观的散神们纷纷抬头——他们感受到了一股从未见过的力量正在从某个方向逼近,那种力量不属于奥林匹斯,不属于提坦,不属于这片天地的任何一个已知神系。
一道黑色光芒,似乎是从天际而来。它出现时没有丝毫预兆,只是在所有人都来不及反应的瞬间,已经划破了整片被提丰搅得支离破碎的天穹。光芒掠过之处,空气没有发出破风声——因为它太快了,快得连声音都被甩在身后。它拖出的尾迹不是火焰也不是雷电,而是一种让人看一眼就觉得灵魂在颤栗的、纯粹的幽暗色光弧。散落在各座山头上的散神们不由自主地后退了半步。正义女神忒弥斯眯起了双眼,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原本斜倚的身子猛地坐直。眨眼就到了提丰面前。
此时的提丰,正肆意地愚弄着奥林匹斯的众多神灵。他的三颗头颅同时发出狂笑,六只手臂随意挥洒,每一下都将一位主神逼退数步。宙斯的雷电劈在他新生的鳞甲上只留下浅痕,波塞冬的风暴被他随手拍散。他正享受着这种碾压式的快感——八位主神围攻他却依然拿他无可奈何。眼见黑光到来,只以为是奥林匹斯神灵的又一种手段,也不以为意。毕竟这么久来,他们也没给过提丰严重的伤害,无论是宙斯的雷电长矛还是赫斯提亚的初火,都只能伤到他的皮毛。他甚至连挡都懒得挡,只是继续用一只手掌将哈迪斯的黑链拍开。
但是提丰的妻子厄喀德娜,看到这道黑光过来,心中却有了一丝感应。她与提丰不同——提丰是从正面硬扛一切攻击的万妖之祖,而她是从无数场暗算与偷袭中活下来的万妖之母。她对危险的嗅觉比丈夫敏锐得多。这道黑光太快、太安静、太纯粹了,不像奥林匹斯神灵们那种声威浩荡的雷电与风暴。一阵焦躁油然而生,似乎这道黑光,会给提丰致命的一击。她甚至来不及开口解释,那种从无数厮杀中磨砺出的本能在她脑中炸开警报——这不是能被硬扛的攻击,这不是能被鳞甲挡住的箭。
“小心。”见到提丰不以为意——他甚至没有转头看她——厄喀德娜一咬牙,被赫拉权杖钉穿的蛇尾伤口还在往外渗血,被赫斯提亚初火烧穿的腹腔还在隐隐作痛,但她缠绕在提丰身上的身体猛地一动,将自己的上半身挡在了黑光前面。她在赌。赌这一箭再强也只是物理层面的贯穿,她的身体能把它挡住,或者至少把它拦下来。
黑光撞上她的那一刻,厄喀德娜终于知道自己挡不住。那支长箭穿入她体内的瞬间,巨大痛苦不断侵袭她的肉体——那不是普通的贯穿伤,箭身上附带着一种她从未感受过的力量,她腹中那团被赫斯提亚初火镇压着的火焰在这一箭的冲击下同时爆开,初火的红色与新伤的黑色在她体内互相缠斗。而后又继续侵蚀她的灵魂,那力量穿透皮肉和骨骼之后没有停下,而是直接刺入了她作为一个神灵最核心的存在根基。她的意识开始碎裂,口中不受控制地发出惨烈的叫声。她的人形半身向后仰去,长发在空中疯狂甩动,蛇尾垂落下来,鳞片正在一片一片地失去光泽。
然而这道黑光入了她身体之后,并没有停留——它从一开始就不是以她为目标的。黝黑的箭尖从她的背后穿透而出,速度几乎没有减弱,马上便继续刺穿而出,又往提丰而去。厄喀德娜的身体在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仍在微微抽搐,然后无声地滑落,深深扎进了提丰体内。箭头从他的肋侧刺入——正是他自己体内的妖力最密集、也是鳞甲最厚的位置——但箭头视若无物,直接刺穿了鳞甲、血肉、将他那颗正在狂跳中最贴近背脊的心脏旁侧划开了一道根本无法愈合的创口。
提丰剧痛不已,那股疼痛与他刚才承受的所有攻击都不同——不是灼烧,不是切割,不是雷霆的麻痹,而是一种从肉体到灵魂同时被冻结的、陌生的寒冷。然而又听到怀中妻子的惨叫,连忙往她看去,只见她面容苍白,那头曾经美艳而邪异的人脸正在迅速失去血色,那双暗金色的竖瞳缓缓失焦。她的嘴唇微微翕动着,嘴角还挂着一丝不知道是对谁的苦笑——也许是给提丰最后的注解,也许是对自己这一生从生到死都在为丈夫挡灾的总结。在阵阵惨叫声中,她的眼睛最后合上了。厄喀德娜,万妖之母,提丰的妻子与姐妹,就这样在他的怀中失去了性命。她临死前用左手紧紧抓住提丰手臂上的鳞片,抓得鳞片迸裂都不肯松开。
提丰愣住了。他低头看着怀里这个陪伴了他无数个深渊岁月的女人——她和他一起被母亲厌恶,一起在火山底部被岩浆烫伤又在烫伤中互相舔舐,一起繁衍出一个庞大的怪物王国。她的蛇尾还缠在他的腰间,她的手指还抓着他的鳞片,她的眼睛闭上了。他用那只最温柔的手掌捧住她的后脑,她的脖子软软地垂在他的掌心里,再也不会绷紧。
他怒吼一声,声音震天动地,悲怆莫名。那吼声不是狂暴的怒吼,不是战吼,是一个失去了另一半的怪物在茫茫天地之间发出的、没有任何人能回应的哀嚎。声音过处,奥林匹斯山上残余的妖兽纷纷伏地,他的子嗣似乎也有了感觉,同时停下了攻击,心中染上了一种莫名的悲伤。九头蛇海德拉的九条蛇颈同时低头,百首巨龙拉顿的一百张嘴停止了喷火,尼米亚猛狮垂下了一直高昂的鬃毛,连最为冷漠的斯芬克斯也将头埋进了翅膀里。
怒叫之后,提丰往肋下一拔,手掌中多了一根黝黑的长箭。箭杆上布满了紫色的奇怪花纹,那些花纹不是雕刻也不是绘制,而是从箭杆本身的材质中天然生成的纹路——那不是这片天地的造物。他握紧箭杆时紫色的花纹在他掌心里微微发光,光很冷,像是从另一个古老世界里漏过来的寒芒。箭尖和箭杆上面,满是他们夫妻的鲜血——墨绿色的妖血和黑色的妖血混在一起,顺着箭杆往下淌,滴落在地上将石板灼得嘶嘶作响。他拿着长箭,不断吼叫,往四周看去,特别是长箭射来的方向,却找不到射箭之人。他的六只眼睛同时喷出地心火焰,扫过每一座山头每一个云层每一个可能藏身的方向——但那里早已空无一人。
“这是,一根长箭?”波塞冬拄着三叉戟,气喘吁吁地望着提丰手中那根还在滴血的箭矢,满脸不可置信。他们八位主神围攻都伤不到提丰的根本,一支箭就把他逼成了这样。
“谁射的箭?”宙斯握着雷电长矛的手仍保持着攻击的姿势,但长矛上跳跃的雷光已经不由自主地熄灭了一半。他的目光从箭矢移向它射来的方向——那是海的方向,更远更辽阔的某个地方。他搜遍了自己的记忆库,想不出任何一位自己知晓的神灵能射出这样一箭。
“不管是谁,我们应该感谢她。”赫斯提亚将她一直燃烧不灭的火焰长枪插进身侧的石缝中,银发上沾着被提丰扫起的沙尘,那双一向淡漠如冰雪的眼眸望着那支箭飞来的方向,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近乎于敬畏的神色。她的直觉告诉她这一箭不是提坦神射的,不是独眼巨人射的,不是任何她熟悉的神系射的。而她或许认识这个射箭的人。她的嘴唇极轻地动了一下,但没有发出声音。
阿尔忒弥斯站在山腰的石坡上,金弓还握在手里。她看着那支黝黑的箭在提丰手中发着紫色的冷光,看着它箭杆上那些她从未见过的纹路——她的第一反应是去看阿波罗。从小到大他们姐弟比箭从未输给过任何人。但这支箭,她自认射不出来。阿波罗也正望着她,两人互相看了一瞬,都没有说话。但阿尔忒弥斯握着金弓的手微微抖了一下——不是恐惧,是一种她自己也解释不了的、像是某种直觉正在她胸口炸开却怎么也拼不完整的焦躁。
无论是奥林匹斯的众神,还是观战的神灵,此时都疑惑不解,往黑色长箭射来的方向看去,但是却空无一人。那片山头上只剩下几块被海风蚀刻得奇形怪状的岩石,和一片正在缓缓散去的极淡的夜色气息。散神们三三两两地议论着什么,每一个人的语气都带着几分劫后余生的不安——他们不知道那是谁,不知道她为什么要帮奥林匹斯,也不知道她下一箭会射向哪里。她可以杀死提丰的妻子,重伤提丰本人,就可以杀死任何在场的任何主神。这种不知来历的强大更让人忌惮。
只有在一处山头之上,正义女神忒弥斯与记忆女神摩涅莫绪涅看了对面山头,相互对视了一眼。她们对面那座山头上,方才还站着的几位女神已经不见了踪影,只剩下几块被海风吹得光秃秃的岩石和风中一缕极淡的、属于夜幕长袍的残余气息。
摩涅莫绪涅低声问道:“是她们?”她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确定——那几位女神她认识其中三个,都是她的晚辈,俄刻阿诺斯的女儿们,没有一个以箭术闻名。
忒弥斯微一点头:“应该是吧。”她的语气笃定中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震撼。作为正义女神,她不能在没有证据的情况下下结论——但她的直觉告诉她,那个方向,那个时机,那群女神之中确实有一个具备了射出这一箭的所有条件。
两人不禁都露出骇然的神色。她们在很早之前便发现了对面的几位神灵,对那四位年长女神还很熟悉。三位是她们的晚辈,她们的兄弟提坦神俄刻阿诺斯之女——誓言女神斯堤克斯、海后安菲特里忒、美好女神欧律诺墨。另外一位海洋女神忒提丝也不陌生,当初提坦之战时候便已经结识了,是涅柔斯众多女儿中最聪慧的一个。然而这么强大的神箭,却从来没有见到这四位女神中的任何一位使用过。难道是另外两位年轻的神灵所有?黑发黑瞳的那个,或是红发的那个?忒弥斯与摩涅莫绪涅不禁陷入了沉思。刚才那一箭若是射在独眼巨人身上,那三个巨人现在是否还能坐在那里威慑着她们的每一个动作?
奥林匹斯山上,有一处命运大殿,它是三位命运女神的居所。这三位女神是夜之主宰尼克斯的女儿,也是睡神修普诺斯与死神塔纳托斯的姐妹,她们掌管着天地间一切生灵的命运丝线。命运大殿中垂着无数条银色的丝线,每一条丝线都是一个神灵或一个人类一生的轨迹,无法被修改,无法被违背——至少在这支箭出现之前。
而如今,命运女神中的最长者克洛索心头一震。她手中那条正在编织的命运丝线突然剧烈地弹跳了一下——不是被剪断,不是被抽走,而是被一种本不应该存在于此世命运网络中的外力狠狠撞了一下。她不认识那股力量的来源,无法在命运的织网中找到它的对应节点。她放下手中的银梭,抬起头望着大殿深处那片漆黑的穹顶,沉声道:“这是来自命运之外的力量,本不应该出现的。”
她的两位姐妹拉克西丝和阿特洛波斯也露出了惊疑的神色。拉克西丝手中正在分线的手指抖了一下,一条原本已经编定命运走向的丝线忽然多出了一截空白——不是被切断的空白,是无法被探查的、仿佛某个人的人生出现了命运无法覆盖的段落。阿特洛波斯握着那把从不离身的命运剪刀,生平第一次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剪下去。她们很想出去看一下,是什么的力量让她们心悸,看看那个射箭的人长什么样,看看她的命运丝线是什么颜色。
然而,神殿外面静坐着不动的两个百臂巨人,却令她们打消了这个想法。那两位巨人五十颗头一百只手臂同时沉默着,纹丝不动地坐在命运大殿门口,没有要离开的意思,也没有要解释的意思。提丰刚来的时候,命运三女神就收到神王的命令,共同去迎战强敌。只是不知道这两个宙斯的盟友,一起和他推翻提坦神统治的百臂巨人,为什么前来相阻?他们是在替宙斯震慑她们,还是——她们不想深究。三位命运女神互相对视,然后同时低头继续做自己的事,只是每个人的银梭都比平时慢了三分。她们一直以为命运是所有神灵中唯一不可抵抗的力量;现在她们开始怀疑,在这片天地之外,也许还有别的规则。
中箭之后的提丰,尽管怒吼着在寻找射箭杀死他妻子的敌人,但是却没法阻挡这支神箭的威能。箭矢本身已经拔出,但它在穿透厄喀德娜和提丰时留在他体内的东西还在。他顿时感觉到一股神奇的力量,从肉体入侵到他的灵魂,仿佛要将他的灵魂冻绝。那股寒冷不是冰雪的温度,不是极寒之力的冻结,而是一种更古老的、与这方天地的规则完全不同的死寂。像是一个曾在另一片混沌中射落过太阳的诅咒被带进了他的血脉。一股寒冷由心底而生,不是从他肋侧的伤口扩散的,是从他自己最深处的生命核心里渗出来的。他感觉到生命受到了威胁——这是他自出生以来第一次产生这种感觉。
提丰连忙将体内那来自地心的火焰精华,与这股寒冷做着斗争。地心火焰是他父亲塔尔塔罗斯深渊最深处的本源之力,能将一切异种能量吞噬并同化。火焰与寒冷在他体内绞杀,他的身体变成了战场,胸口时而灼热得发红,时而冷得冒出白霜。火将寒压制住,但却无法消灭。那寒意在他体内蛰伏了下来,像是知道暂时攻不进去,便在暗处等待着下一次火焰稍有减弱的时机。
更有一种更神奇的诅咒之力,或许是被他的妻子消耗掉了——厄喀德娜临死前用自己的身体挡掉了这支箭最可怖的那一层力量——虽然微小无比,但是也在他的体内起着作用。那诅咒之力不侵蚀肉体,不冻结灵魂,只是像一枚极细的针一样扎在他意识最深处,每当他的愤怒达到顶点时便轻轻刺一下,把他的怒意按下去一分。他从未遇到过这样的力量,无从驱散,只能咬牙死扛。
感觉到情况不妙,提丰抱着爱妻,高举着长箭。他的三个头颅同时仰天咆哮,声音震颤四野,每一个字都带着无法压制的痛与恨:“我不管你是谁,一定要找到你,将你碎尸万段。”他的妻子死在他怀里,他的身体里还嵌着杀他妻子的凶器。这是众目睽睽下他作为万妖之祖从未受过的重创与耻辱。
他的豪言刚刚放出,却突然发现,掌中的长箭似乎被人拿走。他紧握着箭杆的五根手指同时收紧——却抓了个空。那根黝黑的箭矢就在他眼皮底下凭空消失了,就像它从未被他拔出过一样。他低头看自己的手掌,手上还残留着箭头从他肋侧带出的妖血,他的手指还保持着握箭的姿势,但掌心空空如也,只有一缕极淡的、正在消散的夜色气息。
他发出狂怒的吼叫,三颗头颅同时向四周喷射地心火焰,眼中冒出暗红色的光芒,向周围肆意狂射。火焰所过之处,山石被烧成岩浆,云层被烧成灰烬,观战的散神们纷纷向后飞退,却没有任何用处——偷走箭的人根本不在此地。
但是他一用出火焰,体内的寒意没有了镇压,又开始向他攻击。寒气从他体内最深处猛烈地爆发出来,沿着血脉和经脉向四肢百骸扩散。他的鳞甲上开始浮现一层极薄的白霜,他的手掌变得僵硬,他最中间那颗最大的头颅的嘴角开始不受控制地抽搐。提丰无可奈何,收回火焰,将体内的地心火焰重新集中到心脏周围与那股寒意重新对抗。然后抱着死去的爱妻,竟然拔开腿往外跑去。他巨大的身躯跨过一座座山头,每一步都震得大地发颤,沿途的山峰被他踏得塌陷,河流被他踢得改道。围观的散神们看着他仓皇逃跑的背影,张着嘴说不出话来。
“奥林匹斯的神灵,我还会回来的。”他的声音回荡在被摧毁的山谷间,那声音里不再有方才碾压八位主神的狂傲,只有一只被重伤的野兽在失却伴侣之后不得不撤退时最后的、不甘的嘶吼。
众神见到刚猛无比的提丰,竟然就这样逃走了,一时之间,竟然没有缓过神来。宙斯握着雷电长矛的手慢慢垂下,矛尖上的雷光彻底熄灭。哈迪斯收起双股叉,黑链从他手中无声消散。波塞冬将三叉戟往地上一顿,深深吐出一口气。三位神王身上全是伤——宙斯的肩甲被提丰的手掌打碎了半边,哈迪斯的黑袍被黑火烧出了无数个破洞,波塞冬的小臂上还插着一枚提丰手掌上脱落下来的鳞片。他们赢了——或者说,有一个人替他们赢了关键的一步。
提丰之子,最为强大的十二魔怪,看见自己的母亲身亡,父亲逃走,哪里还反应不过来。他们马上学着他们的父亲,往不同方向逃走。海德拉化为九道水影向九个方向散开,拉顿的所有龙头同时缩回翅膀下然后被格雷芬神鹰拽着飞上高空,尼米亚猛狮变成一道金色闪电消失在密林深处,斯芬克斯丢下一句谁也没听清的谜语化作一阵沙尘。那些被它们带来的小型妖兽更是不知所措,东奔西逃,被反应过来的奥林匹斯众神从后面一路追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