众神在不断畅饮与交谈。赫斯提亚靠在众神之殿侧翼的石柱旁,端着酒杯没有喝,只是看着舞池中那些曾经把青春和生命一起抵押给奥林匹斯的年轻神灵们——阿波罗被缪斯们用花环埋得只露出竖琴上的手指,赫菲斯托斯在角落里摆弄着刚捉回来的猛狮鳞片正琢磨着打一件新玩意,雅典娜坐在高脚凳上边喝酒边给她新收的俘虏客迈拉画速写。而她的妹妹们——德墨忒尔正被一群女神围着品尝她新酿的蜜酒,赫拉难得没有摆出那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冷脸,正和时序三女神说话。她从未见过这座圣山如此放松,如此真正像是一家人一样。每一个神灵都充满了成为一个奥林匹斯神的自豪。那种自豪不是靠血脉得来,是靠他们一同站在这座山上迎战提丰——并且没有被击垮。

自从百年前提坦之战,宙斯接过克洛诺斯的神王权杖,成为众神新的王者。他的内心就从来没有安稳下来,时不时担心他的王座被人夺走。那副雷电长矛握在手中总是沉甸甸的,每一次挥动都像在验证自己是否仍配得上它。他坐在那张黄金神座上时,总是下意识地用手指敲击扶手——他在数,哪些神灵没有出席他的宴会,哪些古老存在无视了他的使者,哪些兄弟姐妹在私下里说“克洛诺斯的小儿子压不住这片天”。他记得赫斯提亚从乌瑞亚山脉回来时脸上那道伤口,记得德墨忒尔在珀耳塞福涅被抢走后看向他时冰冷的眼神。他知道他的每一个举动都在被衡量——作为克洛诺斯的儿子,作为推翻父亲的神王,他得撑住这面旗帜,不能让任何人觉得他是在透支。

整整百年时光,他离开奥林匹斯山不超过十次,当然,其中一半以上是去勾搭女神。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总是在那些女神的宫殿外面的礁石上坐着不走——也许是在赫拉永远端庄、永远疏离的客气之外,需要一个能让他想起来自己除了是神王之外还是个男人的地方。也就是那几次下山,他结识了海洋女神欧律诺墨,有了美惠三女神——她们出生时他站在海浪上,看着三个女儿在泡沫中同时睁开眼睛,那一瞬间他忘了自己需要盟友,只记得自己是父亲。他追上了三姐赫拉,把她骗上奥林匹斯,成为了神后,还生下了赫菲斯托斯与阿瑞斯两个儿子——赫拉跟他说自己怀孕时他连夜劈开了一整座山的玉石矿脉给未来的孩子铺床,然后生下来的是赫菲斯托斯;赫拉嫌丑,他没嫌。他缠住了姑姑摩涅莫绪涅,带着九位缪斯女神回到了奥林匹斯——那是他最安静的一段日子,听着她会讲那些属于远古的传说,故事里还没有他的名字。他勾搭上了二姐德墨忒尔,有了女儿珀耳塞福涅——后来他把这个女儿许配给了自己的大哥,不知道她是否原谅过他。他邂逅了黑袍女神勒托,产下了阿尔忒弥斯与阿波罗这一对战将——那是在所有的邂逅里,他把王座算得最清的一次,却把自己也算进去了。

在这之前,还有自愿与他结合的智慧女神墨提斯与正义女神忒弥斯。前者被他吞入腹中,诞生了雅典娜——每一次他头痛欲裂,都能听到她在自己脑子里敲着锤子喊道“让我出去”。后者与他再没感情往来,但是带着女儿时序三女神来到了奥林匹斯为神,从不提从前的事,只是在每一次他准备为了利益而伤害无辜时冷冷插一句“我反对”。这句话从来没真的拦住他,但它总是在,就像忒弥斯自己。他有时半夜睡不着,会在神殿里漫无目的地走动,路过每一位女神的寝殿门口。赫拉在灯下看星空地图,把那几颗星宿的位置挪来挪去。欧律诺墨在哄三个女儿睡觉,歌声透过门缝飘出来。摩涅莫绪涅又出去了,殿内空着,月光照在满地散落的莎草纸上。他不敢去德墨忒尔那里,她的殿外总是弥漫着成熟麦穗的气味,那种气味让他想起珀耳塞福涅离开那天她站在这里,没有骂他,也没有哭。但他每次走到她的殿门外都会停一下,然后转身回自己的神座上继续敲扶手。

想起这些,宙斯半是骄傲半是羞愧。这些名字每一个都是用同一个方式走进他的记忆——因为某个女人为他生下了出色的子女。他与这些女神结合,便是他自己也说不出多少是因为爱情,多少是因为利益。他唯一确定的是,至少在当时,他是喜欢她们的。他不知道这算不算够。他最怕的是自己的儿子们会像自己年轻时那样——用野心去衡量亲情,用利益去交换忠诚。所以他在看到阿波罗与阿尔忒弥斯同时向阿瑞斯举弓时没有出声制止,在看到赫菲斯托斯每次在雅典娜面前低头不敢说话时没有主动撮合。他不想替自己的孩子安排姻缘——因为他自己就是被安排得最彻底的那一个。

但是这些都不重要了。提丰被他围杀的妻子还躺在神殿侧殿的棺椁里,提丰本身带着他体内那只无法驱逐的箭伤逃回了深渊深处。十二魔怪尽数被擒——或囚禁、或驯服、或等谈判。天边不再有妖兽翅膀投下的阴影,众神之殿门前的灶火今夜还在燃,明天也在燃。在未来的时间,他可以随意地下山,肆意地追求自己所爱的女人,不用再考虑利益的结合。当然,前提是不让他这个妒忌心极强的妻子知道。他又看了看赫拉——她正在和时序三女神说话,背对着他,完美得像一尊他永远也走不近的雕像。他爱她,他知道不能拿这理由去解释他做过的每一件事。但她的背影每靠近一尺,他就觉得自己离诸神的顶端也更近了一尺。这不是利益,只是他已经无法分清这两者的区别了。

宙斯又看了看在他旁边的两位兄弟,哈迪斯与波塞冬。哈迪斯正把玩着刚从自己手上摘下来的黑曜石指环,波塞冬端着酒杯,嘴角还挂着刚才在海上会议中把蓬托斯气得拍碎桌面的痛快。想必借着这次大胜的东风,以及奥林匹斯的震慑,他们在各自的地盘也能大展拳脚,成为真正的王了。哈迪斯需要穿透冥界的迷雾,波塞冬需要压制远古海神的势力——而他需要在众神与妻子之间继续走钢丝。他把酒杯放下,胳膊搭在两位兄弟肩上,什么话也没说。三位神王同时望向正在载歌载舞的子女们,阿瑞斯正被缪斯们推到舞池中央,满脸不情愿地跟着节拍扭着身子,旁边的阿尔忒弥斯难得没有冷笑,只是抱着手臂微微勾起了嘴角。

哈迪斯与波塞冬此时的确很开心。他们前来奥林匹斯参战,本就带着投机性质而来,最后的结果也没令他们失望。奥林匹斯的胜利将会给他们在各自的地界带来很大的帮助——波塞冬甚至已经在回味自己当着俄刻阿诺斯的面把蓬托斯的儿子们逼退时,那群远古海神铁青着脸的表情。哈迪斯则沉默着,心里已经把刻耳柏洛斯的赎金从“差不多就行”调到了“不翻倍不算完”。

时光女神瑞亚高坐在上,与正义女神忒弥斯正在闲聊。瑞亚身下的座椅是一整块被她自己的时光之力打磨了无数纪元的月光石,坐上去时石面会自动调整温度与弧度。她望着舞池中被年轻神灵们簇拥着的宙斯,嘴角不自觉浮起一丝极淡的笑,又把它收回。而另外一位提坦女神摩涅莫绪涅早已离开了奥林匹斯山,重新开始了流浪的生涯,就像每次宴会结束她就会自己走掉一样,没有人能拦她。

“你在想什么,一直心不在焉的?”瑞亚看着似有心事的忒弥斯问道。手中端起一杯德墨忒尔新酿的蜜酒,金色的酒液在杯中轻轻晃动。

忒弥斯看了看高兴的众神,低声道:“在想那支箭,到底是谁射的?”她的目光扫过宙斯,扫过赫斯提亚,扫过那天站在山头观战的所有她认识的与不认识的神灵。她不是好奇是谁抢了奥林匹斯的功劳——她是好奇,那种来自命运之外的力量,到底来自什么。

瑞亚怔了怔,疑惑道:“你不是有神谕吗?上面没有显示?”她的手指在酒杯边缘缓缓转了一圈——连神谕都查不到的力量,要么是来自域外,要么来自命运本身之前的更古老存在。但无论是哪一种,都值得在意。

她口中的神谕是德尔菲的预言神谕,本来是地母盖亚所有,最后传给了忒弥斯。说来忒弥斯是众提坦神之中最为得天独厚的,她掌有众多威能强大的神器。预言神谕只是其中之一,还有公正天秤,诛邪圣剑,刑罚束棒这三件神器,让众神都无比害怕受到她的制裁。这些神器在众神入睡时在她殿内各自悬挂,在公平、正义、审判与预言四重权柄的加持下,没有任何神灵敢在忒弥斯面前说谎。

“我把神谕交给福柏了。”忒弥斯淡淡说道。她说这话时语气平静得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

“为什么?”瑞亚顿时十分不解。忒弥斯虽然神器众多,但是论起作用来恐怕还是预言神谕更大。毕竟如果能预知未来,该有多大的优势啊——无论是在战争还是在法庭上,先知道结局的人永远能少走一半弯路。

“上次科俄斯与福柏来奥林匹斯山闹事后,我找到他们,向他们保证勒托姐妹还有他们的孩子不会出事,并且把神谕交给她,让她赐给勒托的一个孩子。”忒弥斯看了眼正在宴饮的诸神——勒托正站在殿侧,和时序三女神中的欧诺弥亚轻声交谈,她身上的伤痕还未完全愈合,左臂上还缠着一条洁白的绷带。那个被赫拉追杀了不知多少年的女人,此刻平静地站在奥林匹斯大殿里,没有要求任何人的道歉,只是陪着她儿子弹琴。忒弥斯轻声说道:“所以,他们也承诺再不给奥林匹斯山捣乱了。”

瑞亚顿时一阵了然,随后对忒弥斯露出敬佩与感激的神色。她想象着科俄斯与福柏——那两位痛失爱女阿斯忒里亚不知去向的提坦神,是怀着怎样的心情接受忒弥斯的保证,又是怀着怎样的信任将那卷神谕转交给了勒托的某个孩子。如果科俄斯与福柏还和之前一样反对奥林匹斯的话,别的不说,阿尔忒弥斯与阿波罗,她这两个强大的孙子孙女,是很难留在奥林匹斯山上的——他们是勒托的孩子,是科俄斯的外孙,如果外祖父外祖母坚决不让他们留在杀害自己女儿的凶手统治的圣山上,谁都拦不住。现在忒弥斯将神谕送出,最后还是传给勒托之女,也就是说奥林匹斯并没有任何损失,反而多了两个潜力极大的神灵。瑞亚微微一笑,她大概猜到了,这份神谕最后很可能落进那个她从未见过面的小外孙女手中——勒托的幼女,宙斯最小的女儿,她甚至还没来过奥林匹斯。

而唯一有损失的,只有旁边的正义女神忒弥斯了。那些预言未来的力量,那些原本属于她自己的神谕,她为了消弭仇恨,连一个字条都没留就送了出去。瑞亚伸出手,轻轻覆在忒弥斯放在桌面的那只手上,说了一句谢谢。她知道忒弥斯不需要这句谢谢——她从来不需要任何人的感激。但她还是想说出来。

听到瑞亚的感谢,忒弥斯并不以为意。她愿意将神谕送出,自有她的道理。就像当初的地母盖亚也放弃了预言的力量,将手中的神谕赐给她一样。那位地母曾在某个深夜里对她说过一句只有她们俩能听懂的话——有时候放弃预知,是为了让该发生的事情不被它吓跑。忒弥斯望了一眼殿外的方向,极夜之乡的方向。她知道自己还会再和射箭的那人对上的,但不会是在法庭上。

突然,宙斯的使者,彩虹女神伊里斯过来了。她从虹光中踏出时脚步轻快而兴奋,虹桥的余辉还未消散,她已经凑到了宙斯的耳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话。宙斯听着听着,手中的酒杯慢慢放了下来,脸上多了一种比方才的得意更深一层的神色——意外,以及某种正在被重新点燃的兴趣。他站起身,将肩上的花环随手递给旁边一脸莫名其妙的阿波罗,然后跟着伊里斯离开了正在宴饮的大厅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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