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来求一神职,去指众生路
“斯堤克斯女神,你把我单独叫出来,有什么急事吗?”
宙斯的神王宫殿之中,神王宙斯看着眼前的美丽丰腴的女神,一脸奇怪。他的目光在斯堤克斯脸上停了一瞬,又越过她扫了一眼她身后站着的那两个年轻女神——一个黑发高马尾,清丽脱俗,站姿笔挺;一个红发披肩,穿着件没有任何花纹的纯黑长袍,一双灵动的眼睛正在毫不避讳地东张西望。黑发的那个在他看过去时微微垂了一下眼帘,不是怯场,是收敛;红发的那个则大大方方地朝他笑了一下,笑意里没有多少敬畏。
他当然不会自信地认为,这位女神偷偷来到自己的宫殿,后面还带着两个年轻女神,是来和自己谈情说爱的。再说了,就是斯堤克斯想和他谈情说爱,他也不敢啊。这位女神,虽然和德墨忒尔一样丰满诱人,惹人遐想,但是脾气可比德墨忒尔差远了。她可是亲手将自己丈夫推进塔尔塔罗斯深渊的强悍存在,很多年前,就已经没有任何男神敢对她有想法了。当年波塞冬有一次喝醉了在宴会上多看了斯堤克斯几眼,第二天酒醒后亲自划着船去斯堤克斯河畔道了半天歉。
身穿黑袍的斯提克斯微微一笑,依旧是那种慵懒而不失端庄的调子:“这次过来,是把神王您的女儿带来的。”她往旁边让开半步,将身后的阿尔忒莱雅让到宙斯的视线正前方。
说完,斯堤克斯指了指在她身后的阿尔忒莱雅。
宙斯看着眼前这位少女,不过十四五岁的模样,带着一种亲和的笑容,也正不断打量着他。她的目光不像大多数第一次觐见神王的年轻神灵那样低着头或堆着笑,而是自然而然地、平等地将他从头到脚看了一遍,然后微微颔首,像是在心里做了个评价。宙斯注意到她的黑眼睛在看向他时没有局促,没有崇拜,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淡淡的审视。这种审视让他有些意外,也有些不太舒服。上一个敢这么看他的人是赫斯提亚,但赫斯提亚是他大姐。
“你说你是我的女儿?”宙斯疑问道。他的语调故意放得漫不经心,但手指在神座扶手上轻轻叩了两下——这是他在需要快速评估时才会出现的习惯动作。
“勒托之女,阿尔忒莱雅见过神王陛下。”阿尔忒莱雅向这位高坐在上的神王拱手行了一礼。她的动作不卑不亢,既不像讨好也不像疏远,微微低头时高马尾从肩后滑到肩侧,然后又在她直起身时自动垂回原位。
近观一看,他确实有种比哈迪斯和波塞冬更吸引人的俊脸。雷霆的神威收敛在他周身三尺之内,金色的须发被神王权杖散发的辉光映得如同融化的琥珀,但他的目光却不像波塞冬那样赤裸裸地带着侵略,也不像哈迪斯那样拒人于千里之外——他是温润的、威严的、包裹在彬彬有礼的外壳之下的探测,观之可亲,触之必伤。跟他相比,哈迪斯显得偏沉默阴翳,波塞冬显得偏狂野轻佻,而这位神王的气质,却没有任何偏向,阳刚大气又不失细腻温和。她心里默默下了个结论:不愧是女性生物的毒药,女人女神甚至女动物都逃不过他的魔掌。他这张脸放在前世,大概可以让整个娱乐圈的男明星集体失业。但这不是她今天来的重点。
宙斯也在重新审视她。黑发黑瞳,清丽脱俗,确实是勒托的模子——但这孩子的站姿和她在众神间流转的目光中,没有任何一点他熟悉的、属于他其他子女的那种寻求父亲的痕迹。阿瑞斯看他时是仰仗与畏惧,雅典娜看他时是冷静与不亲近,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看他时是礼貌与退避。而眼前这个女儿——她也在看他,但她是在衡量,是在交换。她不是来找爹的,她是来做交易的。这让他既有些失落又有些好奇。失落是因为他还不习惯一个女儿对他完全没有依赖;好奇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这或许是他所有子女里最像他的一个。不是长得像,是做事的方式——先衡量筹码,再决定用哪张牌。他回过神来,皱眉看着这个黑发黑眸的少女,确实和勒托极像,不禁喝问道:“既然是勒托的女儿,为何不直接去众神大殿与你母亲兄姐一起宴饮,反而随着誓言女神来偷偷见我?”
听到宙斯的喝问,阿尔忒莱雅没有被他的气势压倒。她微微偏了一下头,侧分的刘海从额前滑落遮住了半只眼睛,然后被她抬手拢到耳后。“来私见神王,只不过有礼要送,送礼之后,还有一事相求。”她顿了顿,嘴角弯起一个浅浅的弧度,“这礼不适合在大庭广众之下送——否则陛下从谁手里接的礼,可就不好保密了。”
“哦。”对于这个不称呼自己父亲的女儿,宙斯不禁有了一丝兴趣,淡淡笑道:“什么礼物,若是我喜欢的话,准了你的要求又何妨。”他往后靠了靠,手指在神座扶手上停止了叩击——这是在说“我准备好了,你可以亮牌了”。
“神王陛下会喜欢的。”阿尔忒莱雅说完,取出一支黝黑的长箭,上面紫色的花纹与红色的鲜血交相辉映。箭杆上那些不属于这片天地的古老纹路在雷霆神殿的光照下自行流转着幽暗的微光,提丰的妖血和厄喀德娜的血混在一起,经过这些天的沉积,竟还没有完全干涸。她将箭矢横在掌中,动作不紧不慢,好让宙斯能看得足够清楚——不需要多,几息就够了。
“是你。”宙斯顿时心神一动,那从天外而来的一箭,将厄客德娜射死,将提丰重伤,他与众神商量许久,都没猜出是谁射出的。他的身体不自觉地微微前倾,手指在扶手上猛地收紧了——那天在战场上,他是亲眼看着那支箭从云端外飞来,穿透他八位主神联手都制不住的万妖之母,再打进即将突破主神之上的万妖之祖体内。他试过用雷电截击那支箭的飞行轨迹,根本来不及。他记得自己当时握紧雷电长矛时指节的酸胀感——那是他提丰之战中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感到无力。而现在,那支让他感到无力的箭正安安静静地躺在一个十四五岁少女的掌心里。
宙斯甚至不用看,都知道那根长箭是真的,上面冰寒的诅咒之气,还有残存着的提丰夫妻的气息,他记忆犹新。箭上那股不属于这个世界的古老寒芒仍然在锲而不舍地往外渗着微弱的诅咒之力,让雷霆神殿常年被雷光映得炽亮的温度都低了几分。他看向阿尔忒莱雅的目光重新聚焦——不再是看一个素未谋面的女儿,而是看一个他完全陌生的、携着致命武器走进他宫殿的谈判者。他第一次意识到,这个女儿可能比阿波罗和阿尔忒弥斯加起来都更危险——不是因为她更强,是因为她不可预测。
宙斯不断地敲击着神座,不知道在想着什么。他的目光在阿尔忒莱雅的沉稳面孔与那支长箭之间反复切换。她在展示武力。不是炫耀,是开价。她让他知道自己那天的致命一箭是冲谁射的,也让他知道自己随时可以再射第二箭——但箭只剩这一点点是假的,她说“只有这一根”也许是在示弱,也许是在骗。他不能完全确定。她把箭收回去的同时,还轻轻地用拇指抚过了箭杆上的紫色花纹——那是提醒,是把刚才给他的那点敬畏,转化为一根他不想惹的弦。
忽然见到阿尔忒莱雅又将那支箭收回,宙斯不禁纳闷,强忍着肉痛的表情:“你不是送礼吗?怎么又收回了?”
“给神王陛下的礼物是提丰之妻厄客德娜,至于这支长箭,我也只有这一根了,可舍不得送出去。”阿尔忒莱雅说这话时双手交叠在身前,将那支黝黑长箭缓缓收回了自己的空间,做完这个动作后她微微歪了一下头,黑色马尾随之轻轻晃动,语调里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无辜,“陛下已经把她的尸身收好了,想必非常满意这份礼物。”
宙斯心里飞速盘算着。她把礼物定义为“提丰之妻”,而不是“那一箭的战果”——这是在暗示,功劳归于奥林匹斯,弓归于她自己。她主动让出这份荣耀,交换的是一个他可以给得起的价码。聪明。太聪明了。他反而放下心来。一个聪明到懂得主动示弱的持弓者,比一个到处宣扬自己功绩的愣头青更好打交道。
听了阿尔忒莱雅的话,宙斯的眉头稍稍舒展,只有一根的话,倒也不是不能接受,随后问道:“你来此所求何事?”他的语气比方才明显放柔了几分,从审问变成了询价。
“听闻神王陛下明日准备册封众神神职,我虽不才,也想在奥林匹斯讨一个神职。”
“消息倒是很灵通。”宙斯不禁哂笑,“你觉得你能当什么神?北极星神?”这个女儿的天赋之差,他也是有所耳闻的。他此刻在心里已经把她的斤两掂量了一遍——神力气息确实不强,和他其他几个子女那种自带雷霆或强光降生的排场没法比。但那一箭不是用天赋射出去的。她在别的地方补了。他猜不到是什么地方。
丝毫不介意宙斯的嘲笑,阿尔忒莱雅点点头,将双手从身前松开,右手轻轻抚过左手手腕上那道被方天画戟磨出的细茧,抬眼时目光不闪不避:“确实是北极星神,不过北极星嘛,是众生识别方向的重要星辰,我想请神王顺便再给一个方向与道路之神的神位,为众神万灵指路。”她把“指路”两个字说得不卑不亢,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定好了条款的契约。
宙斯重新靠在椅背上,手指一下一下地敲着扶手。从表面看,这神职毫无吸引力——方向与道路,不能呼风唤雨,不能掌握雷霆,连他那九位每天在泉水边写诗填词都不理政的缪斯女儿都得了个更响亮的名字。但她偏偏要这个。她射死厄喀德娜那一箭也是谁都没猜到的,她要这个神职,也许也不是为了他的册封。“方向与道路之神吗?”宙斯略一思考,而后说道:“好,便予你这个神职。”他答应得太干脆了,干脆得连旁边的斯堤克斯都不由得看了他一眼。但宙斯心里有自己的算盘——这个神职不会触动奥林匹斯已有的权势分配,又能把这位拿弓的女儿记在自己的功劳簿上,让她有理由留在奥林匹斯,而不是像她母亲和兄姐那样常年在外流浪。让她留在山上,总比让她带着那支箭满世界跑要好。
“那就谢谢神王陛下了。”阿尔忒莱雅连忙感谢道,拱手行了一礼,站起身后退半步,动作干净利落。“也没有其他事情,就不打扰神王欢饮了。”
“等等。”宙斯叫住她们,从神座上微微直起身,语气里多了一层试探的温和:“你母亲他们正在大殿饮酒取乐,你不一同去吗?还有斯堤克斯女神,你那几个孩子也在,何不一起过去?”他顿了顿,看着阿尔忒莱雅,“他——你不想见见你母亲和哥哥姐姐吗。这些年他们也找你找得辛苦。”
他特意在这一句里没有用“朕”自称。他想看看这个女儿会不会在提到母亲时露出什么破绽。阿尔忒莱雅转过身来,宙斯看到她脸上的表情没有变化,但她拢在耳后的那缕碎发又滑了下来,她没有再去拢。过了好一会儿她才开口,声音平稳:“母亲和哥哥姐姐,明天之后我自然会去见。今天先去送斯堤克斯阿姨。”她的语气很平淡,但说到“斯堤克斯阿姨”时那几个字比其他的稍微快了一点,像是被什么压了一下又急着弹起。
斯堤克斯摇摇头,她对于奥林匹斯没有半点兴趣,这次要不是因为阿尔忒莱雅需要她带路,根本就不想上来。她对着宙斯淡淡点了一下头,算是告辞。
阿尔忒莱雅则道:“今天就不必了,明天之后,再和大家一起欢饮。”她转过身随着斯堤克斯一同往殿外走去。她走出殿门时脚步比进来时更快了几分。
她们走后,宙斯一个人又在神殿静坐了片刻。雷霆在他指尖无聊地跳跃了几下,又被他随手掐灭。他看着空荡荡的殿门口,忽然低笑了一声。那一箭是她射的,她有资格提条件。她没有叫过一声父神,但她愿意上他的山,领他的神职,为他的神系做事。这或许比一声父神更值得他信。而后他站起身,整了整袍子,又回去同众神饮酒歌舞,对于刚才的事情,他也只字不提。赫拉端着酒杯问他方才去哪了,他只是笑笑,接过酒杯一饮而尽。
……
离开神王宫殿之后,她们沿着奥林匹斯半山腰的石阶往下走。庆功宴的喧嚷声被层层云海滤成了遥远的背景音,火炬的光在她们身后拉出三道长长的影子。阿尔忒莱雅一路沉默,斯堤克斯也没有说话——她看得出来,阿尔忒莱雅刚才在宙斯面前那副不卑不亢的样子,已经把她今天能拿出来的力气用了大半。那是她第一次正式站在自己父亲面前,不是作为女儿,是作为谈判者。她做得很好。但她需要静一静。
赫卡忒走在最前面,忽然转过身来,倒着走下台阶,把夜幕长袍的兜帽往后一掀,露出满头红色乱发:“你今天比我在深渊见你的时候紧张多了。你对那个灵魂女神都没这么绷着。”
“我没有紧张。”阿尔忒莱雅答得很快。
“你有。”赫卡忒笑了一声,向后退了一步险些踩空,被斯堤克斯伸手拉住后领,像拎一只小猫一样拎回正道上。“你每次紧张的时候都把手指往掌心里掐。刚才在殿里,你的左手指甲在掌心里压了三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