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章 来求一神职，去指众生路

阿尔忒莱雅低头看了看自己摊开的左手掌心，上面确实有几个浅浅的红色月牙印。她没再反驳。

“阿尔忒莱雅，你真想去奥林匹斯任神职？”斯堤克斯终于开口说道。几人已经停在了她临时落脚的偏殿门口。她的声音仍是那种慵懒而从容的调子，但阿尔忒莱雅听得出来，阿姨在认真问她。

“是啊，像我这种，只能遥控北极星力，与自然难以呼应，与法则难以沟通的神灵，不到神庭，怎么会有合适的神职？”阿尔忒莱雅的语调恢复了她们独处时惯常的放松，她把这句话说得轻描淡写，像是在调侃自己。但她说完之后微微撇了一下嘴角——那是她每次说反话时的小动作，斯堤克斯认得。

“以你的情况，曾经在冥河之中呆过，注定难以沟通法则，就算有神职，也难成主神啊。”斯堤克斯不禁担心起来。她伸手将阿尔忒莱雅肩头几缕被山风吹散的黑发拢到后面，指尖在她的耳廓上轻轻滑过，就势收回来。

“也就去尝试一下，最起码奥林匹斯山上现在很安全，不用担心生命危险了。”阿尔忒莱雅劝慰道。但她心里在对自己说，总要尝试的——别人的路是用法则铺成的通天大道，她的那几条小路是所有路都走绝了之后逼出来的。

其实她也深知自己的情况，沟通法则成为主神基本是不用想了，她只是想去试验一下，功德、愿力、气运这些在另外的世界上，赫赫有名的东西，在这方世界能不能有用。这几样神奇的东西，在前世的修行界，尤其是佛教里面，可是相当于挂的存在，阿尔忒莱雅怎么可能不动心。而方向与道路之神——这不是随便选的。指引迷途，普度众生，这本就是最容易触及愿力与功德的神职。她没有和阿姨细说这些，只是偏过头望着远处云海翻涌的山脊，眼睛里有一种斯堤克斯不太看得懂的专注。

“哎，你就算选择神职，也应该选一些覆盖面广的啊，你这个神职实在太单一了。”斯堤克斯皱眉道。

听到斯堤克斯的话，阿尔忒莱雅困惑不解，难道选择神职还有学问在里面，连忙向斯堤克斯询问。

“你可知道主神之间也是有差距的？”

阿尔忒莱雅连忙点头，这一点她早就发现了，同样是主神，宙斯就要比其他的奥林匹斯主神强大，赫斯提亚比德墨忒尔强大，而斯堤克斯也比欧律诺墨厉害。

“一般神灵只能通过神力借用天地法则之力，主神可以直接将天地法则与神力结合，因此更加强大。所以主神的威能，主要体现在神力与法则两点。”

阿尔忒莱雅也明白，神力是来源于神灵自己的力量，法则是天地的赠与。两者结合，才是神灵强大的本质，单靠神力的话，神灵未必是人类的对手。日后的半神英雄阿基琉斯，不就以一身蛮力，将很多神灵击败了。

“神力好说，你虽然不是主神，但也是一个例子，你神力强大，很多神灵或许借用天地法则都不是你的对手。而你看提丰，也基本没用法则，但是神力惊天，将奥林匹斯的主神牢牢压制。当然，提丰只是特殊情况，一般的主神，不会有这么强大的力量的。”

赫卡忒忽然在一旁笑起来，兜帽滑下去露出她整张狡黠的脸：“难道阿尔忒莱雅也要走提丰的路子，靠着蛮力吊起来打主神？”

对于阿尔忒莱雅说过的“吊打”这个词语，她感觉很有意思，将人吊起来打，想想都有趣。

阿尔忒莱雅瞪了这个无法无天的属神一眼，伸手作势要敲她的头，赫卡忒往后一跳躲到斯堤克斯身后，夜幕长袍被风吹得扬起来。然后阿尔忒莱雅收回手，示意斯堤克斯继续讲解。

斯堤克斯也是莞尔一笑，感觉阿尔忒莱雅的这个年轻女属神确实有意思，摇摇头继续说道：“对于大部分主神来说，他们的区别主要还是体现在法则上面，这也分两种情况。第一，法则本身也是分三六九等的，比如我的誓言之力，就是一种顶级的法则之力，很多低级法则难以抵挡。”

“第二种情况就是，每个主神神力覆盖的法则多少也不同。最一般的主神，神力只能覆盖一种法则，必然不是多法则主神的对手，如什么风神雨神，他们的实力最为一般。说起来我要不是因为誓言之力强大，也就比他们强一点。”斯堤克斯说到这里时语气依旧是那种不紧不慢的懒洋洋，但在“比他们强一点”之后略微软了半拍，自己都觉得这话有些自嘲。

这一句阿尔忒莱雅却不置可否了，她可知道，斯堤克斯除了誓言之力以外，还有仇恨之力的存在。阿姨说自己“也就比他们强一点”时，眼睛往旁边飘了半寸——那是她每次谦虚时的习惯。

斯堤克斯接着道：“所以天赋越高的主神，他们的神力能够覆盖的法则越多。这些神灵，在成为法则神之时，或者选择一些成长性很强的神职，比如说海神，山神，河神等等，一方面容易寻找自己适合的法则，一方面也不会束缚自己。更有一些神灵，直接就选择了覆盖性很强的神职，直接把与自己能搭上的法则全拢进去，这些神灵不但强大，而且成长极快。”

听完斯堤克斯的话，阿尔忒莱雅恍然大悟，为什么日后奥林匹斯的神灵，基本都是一些虚头巴脑的神名，什么智慧女神、狩猎女神、婚姻女神等等，而不指代具体法则，原来是这个原因。

“当然还有更特殊的例子，成为神灵之中的王者。提坦之战的时候，宙斯他们三兄弟与我差不了多少，可是才过去一百年，我已经自认不如了。特别是宙斯，我感觉他这次还未尽全力，特意将力量压制在哈迪斯波塞冬差不多的层次。”

斯堤克斯这话说出来有点匪夷所思，然而阿尔忒莱雅却认为极有可能，这三兄弟，关系十分复杂，既在相互支持，也在暗中角力。宙斯不能在两个兄长面前暴露自己已经远超他们——至少不能暴露得太明显。

“所以说，你这次选神职选的有点亏了，道路与方向之神，太单一了，以后万一能和什么法则搭上，换起来多麻烦。”

阿尔忒莱雅倒是不介意说道：“反正用不了天地法则之力的，无所谓了。就当是给大家指个路——我已经指了提丰回深渊的路。”她说到最后一句时嘴角轻轻向上翘了一下，那个笑容很小，但斯堤克斯看得清楚。

道路与方向这个神名的强大与潜质，她也没指望其他神灵能够理解。在这个世界上，大概还没有人意识到，指引方向这件事，如果做到极致，能走到什么样的地步。但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

“好不容易再见到你，看样子以后又难见了。”良久之后，斯堤克斯抚摸着她清丽的脸庞，悠悠叹道。山风将她的黑发从肩后吹到脸侧，她随手拨开，动作依旧漫不经心，但她的手指在阿尔忒莱雅脸颊上多停了片刻，从颧骨滑到下颌，像是在描摹十年分别让这张脸改变了什么。

阿尔忒莱雅没有说话。她侧过头，将脸轻轻靠在斯堤克斯的掌心里，闭上眼睛感受着阿姨指腹上常年磨剑留下的薄茧蹭过自己脸颊的触感。这个动作从前是她撒娇时的条件反射——每次斯堤克斯一摸她的脸，她就自动把脸往她手心里送。十年了，她的身体还记得。

赫卡忒在旁边目睹了这一幕。这个在深渊里对十四个护卫面不改色的阿尔忒莱雅，在斯堤克斯面前把脸往人家手心里蹭——跟只猫似的。她悄无声息地把夜幕长袍的兜帽重新拉上来遮住自己半张脸，在心里默默加了一条笔记：阿尔忒莱雅的弱点，第二项，斯堤克斯的手。

看着旁边赫卡忒一脸笑意的表情，阿尔忒莱雅把脸从斯堤克斯掌心移开，站直身体，难得有些不好意思。她清了清嗓子：“我每年都会去看你的，斯堤克斯阿姨。”

“记住你的话。”斯堤克斯捏了捏她的脸颊，手指在她耳后那个当年编辫子时习惯性落指的位置轻轻按了一下。然后她转头便走，衣袍在她转身时被山风掀起一角。

只是远远传来这句话。她的背影依旧是那种从容慵懒的调子——肩线平稳，步伐不紧不慢，仿佛她只是去不远处的礁石上吹吹风。但阿尔忒莱雅知道，斯堤克斯在真正离开时从来不会回头。她也不想让阿姨看到自己此刻的表情。

望着这位对她好到过分的女神阿姨的背影，阿尔忒莱雅心中难免有些伤感，却也没有办法，她有着她的追求，不可能常伴在谁旁边。她今天刚领了神职，明天会在众神大殿里正式登记，此后每年都要留在奥林匹斯山上承担起方向与道路之神的职责。这也就意味着，她不会像从前那样能随时溜回冥界，在斯堤克斯的宫殿里一赖就是几个月。

长路漫漫，只能一个人去求索，中途或许会有停留，但却不能就此安定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