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花寨篇(五):睡前故事
二人自浴堂走出,換好衣物後,楚棠音開心地牽著柳若雪的手回到臥房。這一天發生了太多事,令柳若雪深感疲憊,她渾身無力地在床沿坐下。然而,楚棠音那依然精神抖擻的身影,卻讓她無法輕易放下戒備。
燭火搖曳,映照在粉色的帷帳上。柳若雪看著一旁還帶著浴後水氣的少女,心中暗自盤算:「棠音既是此地之主,若能與她親近些,或許便能尋得脫身之機…… 」
「對了!睡覺之前,棠音還想做一件事!」楚棠音卻已興沖沖地從枕邊取出一本泛黃的冊子,興奮地坐到柳若雪腿上,將冊子塞進她手中。
「姊姊大人,念故事給棠音聽好不好?」
柳若雪微笑著接過那封面寫著《竹軒隨筆》的書,也難免好奇起來。她暗暗想著:「進入仙域以來,頭一次見到這兒的通俗讀物,不知裡面都寫了些什麼……」
柳若雪翻到目錄,柔聲問道:「棠音想聽哪個故事呢?」
楚棠音指了指其中一篇,眼神亮晶晶的:「棠音最喜歡玉華仙子的故事了,以前的姊姊大人也會念給棠音聽喔,有時候還會一起玩過家家呢。」
「玉華……仙子?」柳若雪聽到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名字,心頭猛地一震。她強壓下警覺,翻到那一頁,開始朗讀書中的故事......
相傳上古之時,有兩位深情相許的仙子,於這玉蒂仙域的靈山秀水之間,親手栽下一株千年不朽之奇花。此花得二仙靈氣日夜滋養,漸生靈性,竟能通曉世情。她默默見證兩位仙子相伴而終,又歷經滄桑、目睹朝代更迭,更見證無數有情人前來此地焚香祈福、求結連理。
忽有一日,花兒心生大願,欲投胎為人,親身去品嘗那人間愛恨纏綿。一夕之間,這朵千年不朽的奇蹟之花,竟悄然萎去,回歸仙域大地。
又不知歷經幾世幾劫,蒂華大陸之上,有一官宦之家,喜得千金。其女肌膚如玉,身有花形胎記。家人取「清泉養花」之意,遂為之名曰蘇泉。 她從小便是個花容月貌的美人胚子,肌膚勝雪、眉目如畫,卻生性頑皮,十分愛搗蛋
蘇泉一日閒來無事,腰懸葫蘆,以柳枝為劍,自詡行俠仗義之大俠,昂首闊步於長街之上,英姿颯爽,好不風光。
行至一巷口,忽聞鄰家黃犬狂吠不止,狗繩緊勒其頸,卻仍死命掙扎,似欲衝入巷中。蘇泉心生好奇,上前窺視,竟見巷內幽暗處,一名衣衫襤褸、形銷骨立的瘦弱女孩,正瑟瑟發抖捧著狗食盆,饑不擇食地將那粗陋狗飯往口中塞去。
那蘇泉見此情景,心生不忍,飛步上前,揮劍將那狂吠惡犬驅散而去。隨即蹲下身來,柔聲慰問道:「姑娘是誰家孩子,為何落得如此衣衫襤褸、形銷骨立?」
那女孩抬起頭,眼中尚帶驚懼,卻已透出一絲倔強,低低答道:「我……我叫梅朵拉姆(མེ་ཏོག་ལྷ་མོ་)……與楊嬤嬤走散了……」
蘇泉又問:「姑娘想回去嗎?要不我幫妳找找?」梅朵拉姆卻搖首,聲音細若蚊鳴:「嬤嬤說……要帶我去市場……說要賣我……」
蘇泉聞言,心頭大震,再不猶豫,一把拉住梅朵拉姆的纖手,在長街之上狂奔,直將她帶回自家府中,藏入閨閣。她笑意盈盈,對著那瑟縮的女孩道:「妳就在這住下罷!以後我定會好生照顧妳的。」
自此,每日蘇泉皆將餘羹剩飯悄悄帶入房中,或親自為梅朵拉姆洗梳整容、整理雜務,二人相依為命,情同姊妹。朝夕相處間,二人竟逐漸暗生情愫,雖尚未通曉性事,卻也學起大人相互撫慰,直到大汗淋漓、呼哧帶喘,方才停止
一日,二人趁著夜深人靜,私會於後院,蘇泉指著天上的明月,輕聲道「梅兒妳看,這月阿,相傳是某位上古仙尊沉眠之所,梅朵若是有什麼心願,可向其祈禱」
聽罷,梅朵拉姆靠在蘇泉身上,仰望著天說道「梅兒希望與泉兒成親,希望能再回到督德莫拉走走,希望雙親在九泉之下一切安好......」說到動情處,梅朵拉姆泫然欲泣,蘇泉輕撫著她的秀髮
怎奈紙包不住火,才不過數日,梅朵拉姆藏於小姐閨中的事終被僕役發現。蘇泉因此遭家主一頓毒打,棍杖加身,皮開肉綻。然她毫不退縮,反而昂首頂撞道:「我蘇家乃堂堂豪門,怎容不下一介弱女?我心意已決,誓不再使其墜於無間深淵!」
雙親見她態度如此堅決,一時心生憐惜,竟也心軟應允下來。只是臨了,雙親仍將梅朵拉姆喚至跟前,語重心長道:「雖說泉兒讓妳留下,但妳與她畢竟不是同一路人,你們之間,還是得保留距離才是。」
日復一日,二人漸漸長成。蘇泉已初具淑女之姿,眉目如畫、蜂腰猿臂,但那英氣勃勃的本色卻絲毫不減;梅朵拉姆則生得沉魚落雁,花容月貌,即便尚帶稚氣,卻已隱現絕世美人之雛形。
數年來,二人謹遵家主教誨,總是刻意避讓,形同陌路。然情根深種,天意難違,一夕月色溶溶,二人終究隱忍不住,在院落一角熱烈相擁,難分難捨。
梅朵拉姆依偎懷中,淚眼婆娑,傾訴道:「泉兒,這幾年,梅兒好難受……」
蘇泉聞言,心如刀絞,柔聲回道:「梅兒,我也一樣……」梅朵拉姆在蘇泉懷中輕輕點首。此時的二人雖尚為處子,但已通曉性事,此夜一見,便如乾柴遇烈火般,在深閨中一陣顛鸞倒鳳,不知天地為何物。
豈料隔日,二人偷情之事終被僕役撞破。梅朵拉姆被從床上拽下,衣不蔽體,生生逐出宅邸;蘇泉則遭幽禁深閨,整日只許手不釋卷,閉門讀書......
「玉華仙子......梅兒......好可憐 ……」唸到這,楚棠音微微哽咽
雖然文中關於閨房之事的描寫較為隱晦,柳若雪卻還是看得臉紅心跳,然她見楚棠音這般動情,便柔聲詢問「棠......棠音......還要姊姊......繼續念嗎?」
楚棠音轉過頭來,吸了吸鼻子,點點頭,柳若雪輕撫她的頭,清清嗓子,繼續唸著故事......
轉眼間,又過去十年,一日,蘇泉趁僕役一時大意,幸得外出之機。她獨自行於長街之上,心緒煩亂,再無兒時那般無憂快活,口中喃喃自語:「梅兒……妳究竟在哪……」
百無聊賴間,她已信步行至城門之下。抬頭望去,不覺微微一怔:「這城門何時壘得如此宏偉?」她隨口問向一旁守城校尉「這是何時所蓋?」
那校尉神色凝重,答道:「三年前所壘。近有魔修梅朵拉姆,攻城掠地,所至州郡皆震,百姓惶惶,聞名色變。」
蘇泉聞言,芳心劇震:「梅朵……拉姆……?」正當她欲繼續追問之時,城外忽有斥候策馬疾馳而歸,馬蹄未定,已翻身落地,面色慘白如紙,氣喘吁吁道:「魔母親率大軍壓境,自東北山口而出,塵煙蔽天,旗幟連天,不見盡頭!」
守城校尉神色驟變,大喝一聲:「擊鼓!」旋即轉頭對蘇泉,聲音顫抖:「姑娘,等會兒這裡就要刀兵相見了,快退回城裡罷!」
蘇泉卻輕輕一笑,身輕如燕,繞過那校尉身側。那校尉急喊:「拿下!」然蘇泉足尖一點,已穿花繞柳般掠過重重持戈甲士,直奔城外而去。
不多時,她循著馬蹄揚塵,終於追上那浩浩蕩蕩的行軍部隊。遠遠望去,只見隊伍中央有一輛裝飾華麗的四輪馬車,那傘下端坐一名華服麗人,氣度雍容,威儀自生……
蘇泉抄著近路,隱於道旁草叢,一見那四輪馬車便飛身躍出,橫阻於大道中央。馬夫厲聲喝斥:「讓道!軍行勿擾!」
蘇泉卻壓抑不住心中狂喜,高聲呼喊:「梅兒!是我啊!」一旁護衛拔劍上前,怒喝:「大膽狂徒,竟敢對陛下如此無理!」
車上那華服麗人鳳目微凝,冷冷喝斥:「泉兒,汝且退下,休得再阻寡人前路。」
蘇泉芳心劇震,喝問道:「梅兒,汝今興師動眾,所為何來?」
魔母聲音淡漠,卻字字如刀:「寡人塵緣已絕,凡心早斷。今既承天命,執掌一方雄圖,當以萬里山河為局。且那魔尊一日不除,弒親之仇未報,寡人便一日不息。」
言罷,左右部下蜂擁而上,將蘇泉生生架離。蘇泉被拖出陣外,猶自掙扎,向那部下顫聲追問,方才得知梅朵拉姆於被逐之日重拾復仇大夢,立誓斷絕塵緣,這十年間,她尋得魔修上師,又因天賦異稟,深得魔功真傳,身負殺親之仇,歷九死之劫,短短數載便修為大成, 青出於藍,隻身以霸道魔功盪平四海,開宗立派,雄霸一方,如今四處擴張,劍指魔尊……
讀到這兒,柳若雪也來了興致,朗誦聲中難掩期待,嘴角甚至微微地上揚起來......
蘇泉立於山坡之上,遙望城關。只見城下黑旗蔽野,萬騎寂然,唯聞風聲獵獵。那座固守數年的雄城,此刻竟無半點廝殺之聲。未幾,城門緩緩洞開,郡守率百官素衣伏地,雙手高舉城印,竟是不戰而降。
車輦自魔軍中徐徐而出,魔母端坐其上,玄袍垂地,神色淡漠。蘇泉怔怔望著那道身影,只覺陌生得近乎可怕。誰能想到,當年那被逐出宅門、無處可去的婢女,如今竟已能令滿城俯首。
蘇泉本欲回返府邸,確認親人安危,然轉念一想:「以梅兒的性子,應不至於傷害我家親屬,況且此一去,若再被幽禁深閨,從此恐無機會讓梅兒迷途知返。」她一咬牙,竟轉身走向通往城外的道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