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自求多福,长安来信
因为这话听著像放。
可里头的意思,却已经变了。
不是不盯了。
而是要换个地方,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官道上,夜色又一次压下来。
杨暄一行仍在向南。
这一路的风,比前几日更热,也更闷。
可崔慎手里的那张粗图,却终於不再只是散碎纸片了。
姚州两个字,第一次从一处流放地,长成了一块能看见轮廓的地方。
它烂。
它乱。
它被人吃得只剩下一个官壳。
可也正因为如此,它才值钱。
车里,杨暄把崔慎新递上来的那一页纸看完,手指在“井”“牙行”“旧吏”“州里”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
南路往深处走后,天便像忽然低了。
白日里的日头不再只是晒。
而是闷。
闷得像一口没揭开的锅,盖在官道上头,叫人一口气提起来,半天落不下去。
这几日,队伍走得比先前更稳。
裴照把前后哨压得更开了些,崔慎手里的纸也越攒越厚,阿福跑前跑后时不再只顾腿脚麻利,眼睛也比原先多长了一层。
连闻伯都看出来了。
这支从长安拼出来的杂队,正一点点像样。
只是越像样,杨暄反倒越少说话。
他大半时候都在车里歇著,偶尔掀一下帘,看看路,看看人,再看看崔慎这几日新添的那些边角笔记。
笔记上头已不再只是价目和时辰。
还多了名字。
半真半假的名字。
某个牙行掌事的表弟。
某个旧驛卒喝醉后漏出来的一句“姚州那口井,不是谁都碰得起”。
某个押货汉子说到州里时,下意识往西边拱了拱手。
这些话,散的时候都是灰。
可真被人一点点拢起来,便慢慢显出土色。
又走了半日,前头官道在一处老槐树下分了半道阴。
树下蹲著个卖酸浆的老汉。
旁边支著一只旧竹篓,里头装了些粗饼、盐豆和几张半黄不白的纸符。再往边上,是一个挑担行脚的瘦小男子,肩头包袱压得很低,像是已在树下歇了半晌。
这种景象在南路上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挑担人见车队过来后,並没有像寻常行脚那样往旁边让开。
他反而起了身,先看主车,再看后车。
最后,把眼睛落到崔慎身上。
只一眼。
崔慎心里便微微一紧。
因为那眼神不是討水,也不是问路。
是认人。
“裴照。”
他没回头,只低低叫了一声。
裴照人还在前头,手已经扶上了刀。
那挑担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忙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拱手赔笑:
“別误会,別误会。”
“小的不是拦路。”
“是……是替人送个信。”
阿福本已把马牵偏半步,听见这句,眼皮立刻一跳。
送信。
这一路上,凡是和“替人”两个字沾边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裴照没有让路,也没上前拿人。
他只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著那人:
“替谁?”
那挑担人咽了口唾沫。
“小的不知。”
“人是在前头青石渡边上的茶棚找到小的,只说这封信要送到一队南下赴任的人手里,主车里坐著的是杨县令。”
“若能送到,给小的五十文。”
阿福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又是这种路数。
几百文,几十文。
拿最便宜的钱,买最值命的话。
杨暄在车中听到这里,轻轻敲了下车壁。
“带过来。”
裴照这才示意那人走近,却仍只让他停在车前三步外。
那挑担人不敢再靠前,忙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极整的信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