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这话听著像放。

可里头的意思,却已经变了。

不是不盯了。

而是要换个地方,看他到底能走到哪一步。

官道上,夜色又一次压下来。

杨暄一行仍在向南。

这一路的风,比前几日更热,也更闷。

可崔慎手里的那张粗图,却终於不再只是散碎纸片了。

姚州两个字,第一次从一处流放地,长成了一块能看见轮廓的地方。

它烂。

它乱。

它被人吃得只剩下一个官壳。

可也正因为如此,它才值钱。

车里,杨暄把崔慎新递上来的那一页纸看完,手指在“井”“牙行”“旧吏”“州里”几个字上轻轻敲了敲。

......

南路往深处走后,天便像忽然低了。

白日里的日头不再只是晒。

而是闷。

闷得像一口没揭开的锅,盖在官道上头,叫人一口气提起来,半天落不下去。

这几日,队伍走得比先前更稳。

裴照把前后哨压得更开了些,崔慎手里的纸也越攒越厚,阿福跑前跑后时不再只顾腿脚麻利,眼睛也比原先多长了一层。

连闻伯都看出来了。

这支从长安拼出来的杂队,正一点点像样。

只是越像样,杨暄反倒越少说话。

他大半时候都在车里歇著,偶尔掀一下帘,看看路,看看人,再看看崔慎这几日新添的那些边角笔记。

笔记上头已不再只是价目和时辰。

还多了名字。

半真半假的名字。

某个牙行掌事的表弟。

某个旧驛卒喝醉后漏出来的一句“姚州那口井,不是谁都碰得起”。

某个押货汉子说到州里时,下意识往西边拱了拱手。

这些话,散的时候都是灰。

可真被人一点点拢起来,便慢慢显出土色。

又走了半日,前头官道在一处老槐树下分了半道阴。

树下蹲著个卖酸浆的老汉。

旁边支著一只旧竹篓,里头装了些粗饼、盐豆和几张半黄不白的纸符。再往边上,是一个挑担行脚的瘦小男子,肩头包袱压得很低,像是已在树下歇了半晌。

这种景象在南路上並不稀奇。

稀奇的是,那挑担人见车队过来后,並没有像寻常行脚那样往旁边让开。

他反而起了身,先看主车,再看后车。

最后,把眼睛落到崔慎身上。

只一眼。

崔慎心里便微微一紧。

因为那眼神不是討水,也不是问路。

是认人。

“裴照。”

他没回头,只低低叫了一声。

裴照人还在前头,手已经扶上了刀。

那挑担人像是这才反应过来,忙把担子往地上一放,拱手赔笑:

“別误会,別误会。”

“小的不是拦路。”

“是……是替人送个信。”

阿福本已把马牵偏半步,听见这句,眼皮立刻一跳。

送信。

这一路上,凡是和“替人”两个字沾边的,都不会是什么好事。

裴照没有让路,也没上前拿人。

他只是骑在马上,居高临下看著那人:

“替谁?”

那挑担人咽了口唾沫。

“小的不知。”

“人是在前头青石渡边上的茶棚找到小的,只说这封信要送到一队南下赴任的人手里,主车里坐著的是杨县令。”

“若能送到,给小的五十文。”

阿福在旁边差点笑出声。

又是这种路数。

几百文,几十文。

拿最便宜的钱,买最值命的话。

杨暄在车中听到这里,轻轻敲了下车壁。

“带过来。”

裴照这才示意那人走近,却仍只让他停在车前三步外。

那挑担人不敢再靠前,忙从怀里摸出一封折得极整的信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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