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再真,也得先看地上的人和壳。

他沉默片刻,才慢慢道:

“先別去衙门。”

“可以瞧瞧城门口的棚子。”

“若门口先看的不是路引,不是官身,而是车里装了什么货,那这县城就已烂了半边。”

“再看衙门门口站著的人。”

“谁最殷勤,谁最像老实人,谁又总把眼睛往外头看,那些人八成都不是只吃县里这一口饭的。”

“最后……”

他说到这里,顿了顿,声音更低。

“若进了县里,您还能看见青岙井的盐车从城里走,可衙门里却没人提今日哪口井出多少盐,那便不用再猜了。”

“这地方最值钱的东西,根本没走县衙的门。”

崔慎把这几句一字不落记了下来。

裴照坐在不远处擦刀,没插嘴,却把“门口棚子”“衙门口站的人”“青岙井盐车”三句全记在了心里。

延和则一直安静听著。

直到此刻,她才开口:

“那县里哪个位置最滑?”

韩季通抬头看了她一眼。

这一路下来,他已知道这位郡主不是跟著吃苦凑数的。

她问的,也从来不是废话。

“门子,库吏,管盐课边册的那一线。”

“还有皂隶头。”

“这些人位子不高,油却都沾得上。往来传话、递脸色、让谁进让谁停,靠的都不是印,是这帮人。”

“若县衙里真有外头的眼,十有八九先藏在这些地方。”

杨暄点了点头。

“够了。”

“今晚先歇,明日进城。”

说完,他便把簿册重新包好,叫崔慎收进文袋,又叫闻伯去盯著韩季通喝药。

眾人散开后,崔慎却没立刻走。

他捧著那几本旧簿,低声问:

“郎君,明日到了县里,若真是一团烂泥,咱们先接印,还是先看帐?”

杨暄靠在石上,脸色被火映得更白了几分。

“都不急。”

“先看谁坐不住。”

“咱们人还没进县,有人就在鬼见坡抢包,说明县里那帮人怕的,不是我这个新县令,是这些旧簿真落进我手里。”

“越怕,越会先动。”

“我就先看看,盐井县里谁最先替別人出头。”

这一夜,坳地里的风比前几日都湿。

到了后半夜,竟隱约起了雾。

第二天一早拔营时,山里草叶上全是水气,车轮一压,泥边便带出一股咸腥混著烂木的味道。

竇平说,这是井地附近常有的味。

阿福原先还不信。

等又往前走了一个多时辰,他才信了。

因为前头的路,是真的开始不一样了。

先是遇见盐车。

不是一辆两辆。

是三五辆裹著粗毡的板车,轮子压得极沉,车上蒙得严,可边角还是沾著一层发白的盐花。

拉车的牲口瘦得见骨,押车的人却个个目光发横,一见旁人靠近,第一反应不是避让,是先看你敢不敢多看一眼。

再往前,是挑盐的脚夫。

肩上担子压得他们脖子都歪著,脚下却走得极快。有人脚踝上起了烂疮,用布胡乱一缠,照样往前赶。

路边还有两口晒盐后留下的废卤坑,水色发灰,边上苍蝇成片。

闻伯看得直皱眉。

“这地方的人,是拿命换盐。”

韩季通坐在副车上,脸色还是差,却低低回了一句:

“拿命换的盐,最后也未必进得了县库。”

又行一段,盐井县的城廓终於露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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