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季通说到这里,像是终於把胸口那口憋了一路的血气吐出来了一些。

他抬起头,眼神里第一次不全是戒。

更多了一点说不清的疲。

“郎君。”

“小人今日敢抱著这些东西往您这边逃,不是因为小人真有多信您。”

“是因为小人知道,再不逃,就真只剩死路。”

“可小人也知道,您若真想在盐井县坐稳,光靠县令印信没用。”

“那地方……”

他喉头滚了滚,像是终於要把最要紧的一句话吐出来。

火边眾人都看著他。

韩季通慢慢道:

“从来不在县衙手里。”

山风正从坳地上头压下来。

火焰被吹得一低。

杨暄垂眼,看著韩季通膝上的旧簿和分图,片刻后,才慢慢抬手,把最上头那本井课簿拿了起来。

纸张发潮,边角发软。

......

坳地里的火,一直烧到后半夜。

韩季通那条肩刚正回去,人还虚著,额头和鬢角却都是汗。

可他偏不肯躺,只坐在火边,把那几本旧簿一册一册摊开,像生怕自己一闭眼,这几张纸就会再落回別人手里。

杨暄也没回车里。

他披著外衫,坐在火边一块平石上,腿上盖了条薄毡,手里翻的是那本三年前的井课旧簿。

簿子一翻开,先衝出来的不是帐。

是潮气和旧纸发霉的味道。

边角发软,纸页上还有几处被油手摸出来的黑印。崔慎坐在旁边,一页页接过去看,越看,眼神越沉。

“井课没问题。”

他低声道。

“至少最早这一本没问题。”

“有问题的是后头这本分运册。”

他说著,把两本册子併到一处,手指往两页数字上一压。

“同一口井,同一月,前头井课记的是出盐一百七十六担,后头分运册写出去的,却只剩一百一十二。”

“少掉的这六十多担,不是一天少的,是一点点抹掉的。”

“有的改在脚力名下,有的改在损耗,有的乾脆往空名里塞。”

阿福蹲在火边,听得牙都酸了。

“这还能算帐?”

“这不是算帐。”

韩季通抱著那条伤臂,声音发哑。

“这是洗帐。”

“真要只是偷几担盐,底下人自己分一分,也不至於烂成这样。能把帐洗成这样,说明上上下下都有人接。”

杨暄翻到后头两页,忽然停住。

那页边角有一道很浅的批痕,像是被人临时改过,又急著拿湿布抹了一遍,没抹净。

他抬眼看向韩季通。

“这是青岙井的页?”

韩季通喉头动了动,点头。

“是。”

“这几页最脏。”

“也是小人原先最不敢碰的。”

“因为旁的井,顶多是井户头和牙行多咬两口。青岙井不一样,它牵的人多,谁都说它归官,谁都知道它不在官手里,可谁都不肯把这句话说破。”

火光压了一下,又跳起来。

杨暄没顺著往下问“到底在谁手里”,而是把簿子一合,换了个问题。

“明日一进盐井县,我先该看什么?”

韩季通愣了一下。

他原以为杨暄会继续追著帐问,追著莫三问,追著谁吃分例问。

没想到,这位新县令先问的,却是进城第一眼该看什么。

这才是会做事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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