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让你出钱。你出力就行。等卖了钱,我给你分红。”

齐大武的嘴张张,喉结滚动一下,眼眶又红了。他使劲点头,点的力气太大,脖子发出“咔”的一声脆响,声音里带著鼻音:

“诺子哥说干,俺就干!”

周老栓在旁边听著,他开口:

“诺子,你养鸡,我也入一股。我出钱,你出力气,大武帮你干活。挣了钱,你拿大头,我和大武分小头。赔了算我的。”

林诺连忙摆手:

“周叔,不用……”

“你听我说完。”

周老栓打断他,伸手把林诺的手按下去:

“大武是我女婿,他跟著你干,我放心。你要是自己干,缺人手,大武去帮忙,那是应该的。但你不让他出钱,还给他分红,那是你在帮他。我不能白占你便宜。我出钱,你出力,公平。”

他顿了顿,端起酒盅,看著林诺的眼睛:

“诺子,你就说行不行。”

林诺看著他,又看看齐大武。齐大武在旁边拼命点头,下巴都快磕到桌面了。

“行。”

林诺端起酒盅:

“周叔,大武,咱们三个,合伙。挣了钱,我五成,周叔三成,大武两成。赔了,按比例摊。谁都不能反悔。”

不管怎么说,还是得对半。

周老栓端起酒盅跟他碰了一下,齐大武也慌慌张张端起来,举著酒盅碰上去。

三只酒盅碰在一起,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诺从下河村出来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

到家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他走到院门口,看见一个人影蹲在墙根底下,手里夹著一支烟,菸头的红光在暮色里一明一暗。

单军站起来,把菸头扔在地上,用脚碾灭,搓搓手,脸上挤出笑:

“诺子,你可算回来了。”

林诺看著他,没说话,也没开门。

单军往前迈了一步,声音压低了,带著一点討好:

“诺子,我爹病了……你知道的,瘫在炕上。家里没钱抓药,你能不能……借我点?二十块就行。”

林诺盯著他的眼睛。单军的目光飘了一下。

“你爹病重?”

“是啊,半边身子动不了。大夫说再不治就不行了。”

林诺往前走一步:

“那你不在跟前照顾,跑到这儿来借钱?”

单军的笑容僵在脸上,嘴角的弧度垮了下去:

“我……我不是出来筹钱嘛。”

林诺上下打量他一眼,挖苦道:

“你爹病重,你不在炕前伺候,穿著新棉袄,叼著菸捲,满村子晃悠。你欠我大哥那五块钱还没还,现在又来借二十。你拿什么还?”

上辈子就看不惯这小子,现在上门找骂,活该。

单军的脸涨成猪肝色,嘴唇哆嗦著,像是想骂人又不敢,毕竟是林家地头:

“你……你管得著吗?”

“我是管不著。但你爹当年在村里好歹是个体面人,你这么做,真给他丟人。”

单军猛地攥紧拳头,青筋在手背上鼓起来,指节捏得发白。林诺没动,就那么看著他,目光不躲不闪。

两个人对峙几秒,像两头较劲的牛。

单军先顶不住了,鬆开拳头,往地上啐了一口,唾沫落在林诺脚边:

“行,林诺,你有种。”

他转身走了,走了一会儿,回头骂:

“你以为你是谁?早晚有你哭的时候。”

林诺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暮色里,摇摇头,推开院门。

苏晚晴正坐在炕沿上,手里握著那支永生101钢笔,面前摊著几张稿纸。煤油灯搁在桌上。

她写得很认真,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响,连林诺进来都没听见。眉头微微蹙著,嘴唇抿著,像是在斟酌什么。

林诺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稿纸,上面写著:

“山里的星星”

“小学堂里,有一个孩子把『山』字写成了『出』。他挠著头说,大山出了头,就是日出。我愣了一下,然后告诉他,你写得对。从那天起,我每天早上带他们到院子里看日出。看著太阳从东边的山脊上慢慢爬上来,把整个村子照得亮堂堂的。”

林诺读完这一段,嘴角翘起来。他又往下看,写的是一次课上,一个孩子抓了一只冻僵的蛤蟆揣在兜里,上课时蛤蟆被炉火烤活了,从兜里蹦出来,跳到讲台上,全班女生尖叫著往后退,那个孩子红著脸把蛤蟆抓回去,说“老师对不起,它不咬人”。

林诺没忍住笑出了声。

苏晚晴抬起头,脸微微发红,伸手想把稿纸盖住。林诺比她快,把稿纸轻轻拿起来,一行一行地看下去。

她写的就是学堂里那些鸡毛蒜皮的小事,但每件都写得有滋有味。

文字確实幼稚,不过,现在的文章,不是所有的都有老舍的水平,等等,他也看过一些小说,以后有空也能试试,没准也能当个作家。

林诺读完,把稿纸轻轻放回去,看著她。

“苏老师,你写得真好。”

苏晚晴低著头,手指在钢笔帽上划来划去:

“哪有……就是隨便写写。”

“我没哄你。”

林诺的声音很认真,伸手握住她的手:

“这个投到县里报纸去试试。你不是一直想写文章吗?写了不投,別人怎么知道你好?”

苏晚晴抬起头看他,眼睛亮亮的:“能行吗?”

“不试试怎么知道?”

林诺把她的手握紧一点:

“明天我去镇上寄。你就当练笔,行就行,不行拉倒。反正又不掉块肉。”

苏晚晴没再说话,但嘴角翘起来。她慢慢靠过来,头抵在他肩膀上,头髮蹭著他的下巴,痒痒的。

林诺把她往怀里拢拢,下巴抵在她头顶,声音放低了:

“今天我去看了大武,他跟咱一起干。周叔也入了一股,出钱。大武出力。这样咱们能多养点。”

苏晚晴轻轻“嗯”了一声。

“还有,我在兽医站打听到了鸡苗的来路。北河乡有个养鸡专业户,回头我去看看。要是能行,咱先养两百只试试。”

苏晚晴从他肩膀上抬起头,看著他,目光里带著光,认真地说:

“你做什么,我都支持。”

“我也是,苏老师做什么,我都支持。”

林诺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碰了一下。

苏晚晴的脸又红了,她本能地伸手推他,声音软软的:

“你……你今天又没吃王八……”

林诺嘿嘿一笑,笑得有点坏:

“吃不吃王八,跟这有什么关係?”

他总能找到欺负她的理由。

苏晚晴轻“呸”了一声,把脸別过去,从枕头底下又抽出一张稿纸,递给他,没敢看他:

“还有一个,你看看。”

林诺接过来。这次写的不是学堂,是一个短故事。写一个城里姑娘嫁到村里,丈夫对她不好,整天打牌喝酒,不务正业。

后来丈夫不知道怎么就变了,不打牌了,不喝酒了,开始干活,给媳妇买红围巾,买钢笔,燉兔子,打野猪。她慢慢觉得,日子有了盼头。

林诺读著读著,嘴角翘起来:

“苏老师,你这是写的谁?”

苏晚晴没回答,把脸埋进被子里,耳朵尖红得像滴血。

林诺把稿纸叠好,放在枕边,伸手从后面抱住她。苏晚晴一动不动,但呼吸明显急促。

林诺凑近她耳边,声音低低的,带著一点沙哑:

“苏老师,写得好。以后多写。我帮你投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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