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死死攥在手心没再说话。他跟著沈渡从白沟河打到德州,再打到济南,从来没见过这座城里的人怕成这个样子。北城的哭声顺著水波隱隱飘过来,听不真切,却听得人后脊梁骨一阵阵发凉。

顾章蹲在垛口的另一边,一下下磨著刀,磨石和刀刃摩擦的声响有一下没一下,他也有些心神不寧。

內城墙头,铁鉉站在垛口之后。脚下的城砖湿漉漉的,马道上积了一层没过脚踝的泥汤。他看著北城的火光在水面上晃成一片碎金,脸上没有愤怒,也没有恐惧,只有一种文人骨子里淬了铁的冷。

“城里还有多少存粮?”他问身后的幕僚。

“北城粮仓被淹,存粮大约损了三成。”幕僚顿了顿,声音压得很低,“剩下的,省著吃还能撑两个月。”

铁鉉没接话,目光越过垛口,死死盯著城外燕军大营的方向。燕军大营灯火通明,火光映在水面上像一条燃烧的长龙。朱棣扒开了黄河大堤,他下一步要等的,就是济南自己从里面烂掉。恐惧是会传染的,饿红了眼的人,比炮弹更可怕。可他不能退。

铁鉉转过身,走回城楼里那张临时搬来的案几前,提起笔落下两行字,字跡工整,一笔不苟。

“稟盛庸將军:北城被淹,存粮损三成。然燕军久攻不下,士卒亦疲。掘堤之举,乃朱棣以水逼城心。此时不可硬战,宜智取。”

他把令纸吹乾交给传令兵,隨即对身旁的亲卫吩咐:“去把韩大人请来。”

青衫赶往城头的路上,就看见內城排水渠的积水正在一点点往上涨,浑浊的黄泥汤从暗渠里不停翻涌,带著一股河底淤泥的腥气。

朱棣果然扒开了黄河大堤。这一招他在德州见过,只是那一次是用来衝垮十二连城的夯土墙,而这一次,是用来淹整座济南城。

可这次不一样。水灌进济南城,淹的不只是守军的粮草,更是守军的心。士兵可以在城墙上死战不退,可他们的家小都在城里泡在水里。恐惧一旦散了架,再坚固的城墙,也会从里面裂开。

他走进城楼的时候,铁鉉正好搁下笔。城楼里烛火稀疏,跳动的火光在铁鉉脸上不停晃动。

青衫拱手行礼:“铁大人。”

铁鉉把朱能劝降书的抄件递到了他面前,青衫接过来只扫了一眼,就没再细看。铁鉉已经把话说绝了,他连动笔回拒的念头都不必有。

“北城被淹,军心民心全在水里泡著。”他开门见山,没有半句废话,“朱棣在等我们自己从里面烂掉,可他的耐心也一样在水里泡著。围城至今已经一月有余,燕军士卒疲惫,朱能重伤不起。倘若我们能给他一个足够诱人的诈降计,引他亲自入城受降,济南就能翻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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