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章 千金闸
铁鉉看著他。青衫在德州和李景忠交过手,虽输了一场口袋阵,可他从德州带出来的情报,是济南所有文武官员里最有价值的。他太了解燕军的路数了,尤其是那个姓李的百户,这也意味著,他是整个济南城里,唯一一个能预判燕军破绽的人。
“朱棣会亲自入城吗?”铁鉉开口问道。
“会。”青衫的声音篤定到了极致,“他在德州亲眼见过我军的溃败速度,也亲眼见过他麾下骑兵的战斗力。围城至今,李景忠的步骑混编虽几度突破外围防线,却始终没能登上內城城墙。在朱棣眼里,我们的士气已经被压到了极限。他现在缺的不是兵力,是一个不战而胜的台阶。只要我们把这个台阶递到他面前,他一定会踩。”
“怎么布这个局?”铁鉉伸手,缓缓摊开了面前的城防图。
青衫的手指重重点在了內城西门的位置,西门外城已经在燕军手里,內城西门是整座城防御最密集的地方。
“先让將士们在城楼上哭,哭得越惨越好,就说济南快被淹了,守不住了,大家都只想活著出去。然后精选千人出城诈降,这些人不能是兵,要百姓、要长者、要妇孺。朱棣可以不信降兵,却绝不会不信手无寸铁的百姓。让长者们跪在燕军大营外,求他单骑入城受降。”
铁鉉手里的笔在城防图上顿了一下:“单骑入城?”
“就是要让他信,只要他一个人进来,济南城就会开城投降。他会带护卫,却绝不会带大军。我们要杀的不是燕军,是朱棣。朱棣一死,这场靖难,就结束了。”
青衫的手指从西门的標记往城门洞內侧挪了一寸:“千斤闸。西门瓮城內侧,城门洞上方的千斤闸,是半年前工房新换的,铁件完好无损。机关就藏在城门洞內侧墙上的暗格里。等朱棣一进城门洞,千斤闸直接从上面砸下来,就算砸不死他,也能砸残他的马。两侧埋伏的刀斧手趁乱衝出,断桥,拉吊索,城门一封,朱棣就是瓮中之鱉。”
铁鉉沉默了许久,目光从城防图上移开,落在了这个面容清瘦的参军身上。
“韩大人,你在德州和李景忠交过手,也亲自领教过燕军的情报能力。诈降计说来容易,可要做到万无一失,就必须把戏演到极致。”他重新提起笔,在令纸上落下几行字,“本官即刻去安排哭城,挑选出城的人选。你去找盛庸將军,请他调拨死士在城门两侧埋伏。此事只有你我、盛庸三方知晓,绝不可走漏半点风声。”
当天夜里,济南內城的城墙上忽然响起了一片哭声。不是歇斯底里的號啕大哭,是压抑到极致、连绵不绝的哀嚎,从城东一直蔓延到城西。
守城的士卒抱著长矛在垛口后哭,民夫蹲在马道上捂著脸哭,连铁匠铺里的学徒都停了火,蹲在墙根下哭。哭声顺著城墙往下淌,混著北城的水声,在黑夜里传出去很远很远。
燕军大营里有人听到了,最先听到的是赵老六。
他正蹲在西门瓮城里磨著自己的短柄斧,磨著磨著手忽然停了,歪著头听了片刻,猛地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了出来:“李爷,你听!城里在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