碗口銃二十门、將军炮十二门、从德州缴获的南军火炮八门。

再加上火器营连夜赶製的三尊新炮。

一共四十三门火炮,在北城和西门外,整整齐齐排成了两排。

炮手们光著膀子,往炮膛里填著火药。

汗水顺著黝黑的脊背往下淌,在脚下的泥地里,砸出一个个湿印子。

没有人说话。

阵地上只听得见铁钎捣实火药的闷响,和炮架轮轴转动的嘎吱声。

朱棣站在西门外的一座土坡上。

玄色缎面的罩袍,被晨风吹得猎猎作响。

他的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脸色铁青得嚇人。

不是怕。

是怒。

铁鉉用千斤闸困他,用六十名刀斧手围杀他,这些他都能忍。

他唯独不能忍的,是铁鉉用百姓诈降。

用那些跪在护城河边,磕头乞降的白须老人骗他。

骗他单人入城,然后把他困在城门洞里,往死里打。

他打了半辈子仗。

从来没被人这么耍过。

“开炮。”

他的声音不高。

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硬生生挤出来的。

四十三门火炮,同时喷出了火舌。

沉重的石弹拖著烟尾,狠狠砸向济南城墙。

坚硬的夯土墙,被砸得碎石飞溅。

一个个垛口,接二连三地被石弹削平。

炮弹砸在城墙上的巨响,连成了一片。

像是有一只无形的巨手,握著千斤巨锤,一下接一下地,狠砸在这座城池上。

城头上的守军,缩在垛口后面,连头都不敢抬。

铁鉉站在城楼里。

头顶的木樑被震得簌簌掉灰,灰尘落在他的乌纱帽上,他连眼都没眨一下,更没有伸手去拂。

炮击,持续了整整一天。

从辰时打到午时。

又从午时打到申时。

济南西城墙,被硬生生砸出了十几道裂缝。

南城的一段女墙,直接被轰塌了半边。

碎砖乱石从城墙上滚下去,砸进护城河里。

原本还算清澈的河水,已经被泥土和碎石,染成了浑浊的黄褐色。

越过城墙的流弹,砸穿了好几间城里的民房。

百姓们躲在地窖里,抱在一起瑟瑟发抖。

孩子的哭声,被震耳欲聋的炮声,盖得严严实实。

沈渡没有参与这一天的炮击。

他躺在西门瓮城里的临时伤兵帐中。

左腿被碎铁片划开的口子,已经用烧酒洗过,缝了十一针。

针脚歪歪扭扭的。

是顾章缝的。

他的手在战场上挥刀杀敌,从来不会抖半分。

可拿著缝衣针的时候,手抖得像在摇骰子。

沈渡的嘴唇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被火药燻黑的脸上,血跡已经乾涸结痂。

但他始终没有闭眼。

他在听炮声。

四十三门火炮的声响,他分辨得一清二楚。

每一轮齐射,都是十二声碗口銃先响。

然后是將军炮沉闷的重音。

最后是缴获的南军火炮,在后面补上声响。

节奏很稳。

说明炮手们,还没有被主帅的愤怒,冲昏了头脑。

赵老六守在帐门口。

菸袋锅子叼在嘴里,却没有点火。

他每隔一会儿,就往外探头看一眼。

每一次看完,脸色都要更难看一分。

“李爷,这么轰下去,城墙迟早要塌。”

他压低了声音,语气里满是担忧。

“可城里还有几十万百姓,这事要是传出去——”

“传出去,殿下就担了屠城的骂名。”

沈渡的声音很轻。

每说一个字,左腿的伤口就疼得抽一下。

可他还是咬著牙,把话说完了。

“铁鉉就是看准了这一点。”

“他不在乎城墙塌不塌。”

“他在乎的,是天下人怎么看殿下。”

“水淹济南、炮轰民宅——这些事传回南京,建文就有了实打实的理由,说朱棣是反贼,而不是靖难。”

顾章把缝衣针往腰带上一別,蹲到了沈渡的床边。

“那怎么办?”

沈渡闭上眼睛,沉默了好一会儿。

再睁开眼时,眼底一片清明。

“等铁鉉的下一步。”

“他不是只会死守的人。”

“他连诈降、用殿下的性命做局都敢做,咱们炮轰他的城墙,他一定会有后手。”

第二天,太阳没有出来。

低沉的乌云,沉甸甸地压在济南城的上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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