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炮火扬起的硝烟搅在一起,把整个天色,都染成了灰扑扑的暗黄色。

燕军的火炮,又响了。

朱棣下的命令,是日夜不停的轰。

炮手分成三班轮换,换人不换炮,炮管凉下来的间隙都不给留。

西城墙的裂缝,从十几道,扩大到了几十道。

最宽的一道裂缝,从墙头一直裂到了墙根,宽得能塞进去一个拳头。

辰时三刻。

第二轮炮击刚歇了一口气。

炮手们正拿著湿布,给烧得滚烫的炮管降温。

就在这时。

城墙上瀰漫的硝烟,忽然被风吹开了一道缝隙。

有人从垛口后面,探出头来。

不是一个。

是一排。

他们手里没有拿刀,没有拿弓,更没有举火銃。

每个人的手里,都高高举著一样东西。

那东西从垛口上方举起来,在灰黄色的天光下,看得清清楚楚。

是木牌。

大大小小的木牌。

有的是从百姓家的神龕上卸下来的,有的是从祠堂的供桌上拆下来的。

还有几块,是临时用门板,硬生生锯出来的。

每一块木牌上,都写著字。

字跡各不相同。

有的是用硃砂工工整整写的,有的是用墨笔匆匆写就的。

还有几块,是直接用刀,一笔一划刻在木板上的。

但所有木牌上的字,说的都是同一件事。

“高皇帝神主之位。”

“大明太祖高皇帝朱元璋之神位。”

“高皇帝在天之灵。”

木牌一排接一排,从城墙上竖了起来。

沿著整个西城墙,从南到北,掛满了每一个垛口。

有的木牌后面,还掛著长长的白布。

白布上,用血写著“高皇帝保佑济南”七个大字。

城墙上,没有一个守军露头。

没有火銃,没有弓箭,没有滚木礌石。

只有这些木牌,在清晨的风里,微微晃动著。

炮手们的手,瞬间停住了。

一个正在往炮膛里填火药的老炮手,抬头看了一眼城墙上那排木牌。

手里的铁钎,哐当一声掉在了地上。

他往后退了一步。

又退了一步。

然后扑通一声,直挺挺地跪了下去。

第二个炮手跪下了。

第三个也跪下了。

负责指挥炮击的千户,嘴巴张著,手里的令旗举在半空中。

可他挥了好几次,怎么也没敢往下挥。

朱棣站在土坡上。

目光扫过城墙上那些密密麻麻的木牌,脸色在一瞬间变了。

不是愤怒。

不是恐惧。

是一种被人堵死了所有出路的,彻骨的苍白。

他是以“清君侧、奉祖训”为名,起兵靖难的。

从北平到德州,从德州到济南。

他打的每一仗,都举著“靖难”的旗號。

他告诉全天下的人,他不是反贼。

他是先帝朱元璋的儿子,是来替建文帝,清理朝中奸佞的。

可现在,先帝的神主牌位,就掛在对面的城墙上。

他若是下令继续炮轰。

炮弹就会砸在朱元璋的神主牌位上。

他之前说过的每一句话,打出的每一面旗帜,都会在炮弹落下的瞬间,变成彻头彻尾的谎言。

天下人会说,他朱棣炮轰祖庙,不忠不孝,是实打实的反贼。

他打了半辈子仗。

头一次,被人堵得哑口无言,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

张玉策马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带著难掩的急切。

“殿下——火炮不能再打了!”

“四十三门炮,全对著先帝的神主牌位,这事一旦传回南京,朝廷那帮言官,能用笔桿子把咱们钉在史书上,骂一千年!”

朱棣的手指,死死攥著那面银牌令旗,指节绷得发白。

阵地上的炮声,渐渐稀落了下来。

最后一门还在轰鸣的將军炮,也被炮手自己,伸手掐断了正在燃烧的引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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