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地上,瀰漫著未散的硝烟,和炮管降温升起的白汽。

所有人都抬著头,望著城墙上那片木牌。

除了风声,和护城河的流水声。

整个战场,死一般的寂静。

“传令。”

朱棣把银牌,缓缓塞进了袖中。

他的音调,平静得极不正常,听不出半分情绪。

“火炮,全部撤回营地。”

“没有我的命令,谁也不许往城墙上,射一支箭、扔一个火药包。”

“违令者——斩。”

內城的城头之上。

铁鉉终於抬手,掸去了乌纱帽上,落了一天一夜的灰尘。

他站在垛口后面,看著城外的燕军火炮,一门接一门地,被拖回了营地。

炮架的木轮,在泥泞的地上,压出了深深的车辙。

炮手们低著头,跟在炮车后面,没有一个人,回头往城墙上看一眼。

那些写著“高皇帝神主之位”的木牌,依旧在城墙上掛著。

在午后的日光下,泛著一层暗沉的光。

铁鉉的脸色很平静。

既没有笑,也没有露出半分胜利者的姿態。

他转过身,对身旁的幕僚淡淡开口。

“去找韩大人来。”

韩青衫,是一路从西城墙,跑著过来的。

他登上城楼的时候,气息还有些不稳。

但脸上没有半分疲態,眼底反而亮得惊人。

他在城墙下的时候,就已经看清了掛满垛口的木牌。

嘴角忍不住,微微动了一下。

这才是铁鉉。

那个在都察院当了十几年言官,弹劾过无数勛贵权臣的铁鉉。

他比任何一个沙场武官,都更懂得怎么打七寸。

清君侧、奉祖训。

朱棣起兵以来,掛在嘴边的每一个字。

现在都变成了掛在城墙上的木牌,死死堵住了他的炮口。

你若炮轰,你就是不忠不孝的反贼。

你若不轰,你就拿这座济南城,没有任何办法。

这不是战场上的阴谋诡计。

这是阳谋。

是政治。

用对方的旗帜,堵死对方的生路。

“韩大人。”

铁鉉的声音平淡如常,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公务。

“昨夜城中工匠,一共赶製了三百二十余面太祖神主牌。”

“这些牌位,暂时挡住了燕军的火炮。”

“但朱棣不是李景隆,他的耐心,不会因为这一招就耗尽。”

“他现在虽然停了火炮,却绝不会撤围,也不能保证,他冷静下来之后,会想出別的办法。”

“比如挖地道,或者乾脆绕过济南,直接南下。”

“济南还能撑多久,取决於我们能在他找到下一招之前,逼他做出多大的让步。”

“本官想听听你的看法。”

韩青衫站定,对著铁鉉拱手一礼,语气沉稳。

“铁大人此计,已经让燕军阵脚动摇。”

“火炮虽哑,但朱棣本人,绝不会就这样认输。”

“他手下的李景忠,虽然如今重伤在床,可此人的头脑,冷得异乎寻常。”

“下官猜测,他们接下来会把重心,从炮击转为围困与穿插。”

“要么绕过济南,去骚扰我军后方的粮道。”

“要么,就会在城墙下,偷偷挖掘地道,想从地下破城。”

“下官会立刻安排人手,在西城墙和北城墙的墙根下,埋缸监听。”

“绝不能让他们,用火药从墙下贯穿入城。”

“另外,下官认为,还有一步棋,可以主动施为。”

“继续在神主牌位上做文章。”

“派人从城中,收集太祖皇帝的其他旧物。”

“比如御笔文书、圣旨抄本、曾颁赐给山东的詔令之类,尽数陈列在城墙各处。”

“將这些东西,分散摆开。”

“让燕军无论从哪个方向看过来,都能看到先帝留下的痕跡。”

“如此一来,燕军每往前推进一步,都会背负上沉重的心理枷锁。”

铁鉉默然听著,缓缓点了点头。

“这件事,你去办。”

韩青衫应声,立刻转身要去安排。

可他走出几步,又忽然停住脚步,回头补了一句。

“铁大人,下官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建议。”

“把济南城里的这番布置,儘快、尽多地,让南京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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