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地道
但他的一双眼睛,仍然亮得发光。
“李爷,到了。”
“城墙正下方,夯土层和沙土层的交界处。”
“那里有一段沙土特別松,我用手都能刨下来。”
“放火药的话,那个位置最合適。”
沈渡站起来,拄著刀走到洞口往里面看。
坑道里点著两盏油灯,灯光幽暗。
能看到坑道尽头的土层。
上层是夯土,下层是灰白色的沙土。
交界处被赵老六用十字镐,掏出了一个一人高的腔室。
腔室顶上支著四根松木撑杆。
杆子被土压得咯吱作响,但撑住了。
“把火药搬下来。”
沈渡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通知朱能將军。”
“明日卯时点火。”
攻城前夜。
济南內城,山东布政使司衙门的偏厅里,烛火异常昏暗。
铁鉉已经將官袍换下。
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灯火下,他的面色依然一如既往地沉静。
他面前摊著青衫呈交上来的监听结果。
西城墙下共发现六处异常震动。
排除护城河水流和城外骑兵奔跑的干扰后。
有三处震动的频率和持续时间,与人工挖掘完全吻合。
青衫已排除了其中两处。
北端监听到了地下水自然渗流的活动声。
东段一处则是废弃排水管道的风啸。
最终將最可疑的挖掘点。
锁定在西城墙正下方偏南约三丈处。
並给出了大致深度和方位。
“地道。”
铁鉉把纸条放在案上,声音很轻。
“他们不炮轰,改挖地道。”
“李景忠——这个人果然不会閒著。”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瓮城预备。
通知盛庸將军,西城墙正下方有变。
请他从西门瓮城调集所有预备队和民夫。
准备沙袋、石灰、水缸与火油。
卯时差一刻。
西城墙正下方。
火药已经全部堆进了腔室里。
四十五捆火药,每捆三个陶罐,用麻绳扎紧。
外面裹了一层桐油布防水。
引线是三股拧成一股的粗麻线。
从腔室沿著坑道,一直拉到护城河东岸的洞口外。
长度足够让点火的人跑出安全距离。
沈渡蹲在洞口外,最后一次检查引线的接头。
引线是乾的。
接头用蜡封过,不会被坑道里的湿气浸潮。
卯时整。
“清场。”
沈渡站起来,拄著刀往后退。
坑道里的所有人全部撤出。
护城河东岸沿线全部清空。
火真带著骑射手在西门正面继续跑马放烟。
这是佯动。
和过去几天一模一样。
城头上的守军早已习以为常。
沈渡最后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
城墙上那些写著“高皇帝神主之位”的木牌。
还在晨风里晃动。
被拂晓的天光照得轮廓分明。
铁鉉把牌位掛在城墙上。
是为了让殿下不敢开炮。
但他不知道。
他百户所的兵已经不在城墙外面了。
他们从城墙下面过去了。
“点火。”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
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风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把菸袋锅子按在引线的末端。
引线滋滋地燃烧起来。
火花顺著麻线往坑道里钻。
速度不快,但极其坚定。
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正在沿著地底爬向目標。
沈渡拄著刀站著。
左腿疼得他在发抖。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引线从洞口烧到城墙正下方,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工夫。
赵老六站在他旁边。
菸袋锅子攥在手心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章在西门外攥著马韁。
火真的骑射手们在佯动阵地上勒住了马。
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整个阵地都在等待。
城墙正下方,引线烧进了腔室。
大地先是震了一下。
不是炮声。
是地底深处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脚底下砸了一面鼓。
然后是第二声。
低沉的衝击波从城墙正下方往上涌。
掀翻了护城河东岸的地皮。
泥土和碎草被拋上半空。
夯土城墙从根部开始往上崩裂。
西城墙正下方偏南那一段裂开的城墙。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往上猛击。
裂缝从墙根往墙头蔓延。
掛著木牌的垛口一个接一个碎开。
太祖的神主牌位在崩塌的烟尘里散成碎木。
混著夯土块和砖石一起滚进护城河。
城墙上的守军被震翻在地。
有人从垛口跌下去。
有人死死抱著旗杆尖叫。
铁鉉在城楼里被震倒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满脸是土。
乌纱帽滚在桌子底下。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爆炸过后。
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层黄土和木屑。
硝烟呛人。
西城墙裂开了一道大约三丈长的口子。
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
没有完全塌。
但裂口处已经塌陷了约一丈深。
內部马道完全暴露出来。
上面堆满了崩塌下来的碎墙体和断裂的木樑。
足够让攻城部队搭梯爬上去。
沈渡拄著刀站在护城河东岸。
看著那道裂口。
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
刀尖指向裂口的方向。
“发信號。”
“请朱能將军——攻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