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的一双眼睛,仍然亮得发光。

“李爷,到了。”

“城墙正下方,夯土层和沙土层的交界处。”

“那里有一段沙土特別松,我用手都能刨下来。”

“放火药的话,那个位置最合適。”

沈渡站起来,拄著刀走到洞口往里面看。

坑道里点著两盏油灯,灯光幽暗。

能看到坑道尽头的土层。

上层是夯土,下层是灰白色的沙土。

交界处被赵老六用十字镐,掏出了一个一人高的腔室。

腔室顶上支著四根松木撑杆。

杆子被土压得咯吱作响,但撑住了。

“把火药搬下来。”

沈渡转过身,对身后的传令兵说。

“通知朱能將军。”

“明日卯时点火。”

攻城前夜。

济南內城,山东布政使司衙门的偏厅里,烛火异常昏暗。

铁鉉已经將官袍换下。

身上只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青布衫。

灯火下,他的面色依然一如既往地沉静。

他面前摊著青衫呈交上来的监听结果。

西城墙下共发现六处异常震动。

排除护城河水流和城外骑兵奔跑的干扰后。

有三处震动的频率和持续时间,与人工挖掘完全吻合。

青衫已排除了其中两处。

北端监听到了地下水自然渗流的活动声。

东段一处则是废弃排水管道的风啸。

最终將最可疑的挖掘点。

锁定在西城墙正下方偏南约三丈处。

並给出了大致深度和方位。

“地道。”

铁鉉把纸条放在案上,声音很轻。

“他们不炮轰,改挖地道。”

“李景忠——这个人果然不会閒著。”

他提起笔,在纸上写了几个字。

瓮城预备。

通知盛庸將军,西城墙正下方有变。

请他从西门瓮城调集所有预备队和民夫。

准备沙袋、石灰、水缸与火油。

卯时差一刻。

西城墙正下方。

火药已经全部堆进了腔室里。

四十五捆火药,每捆三个陶罐,用麻绳扎紧。

外面裹了一层桐油布防水。

引线是三股拧成一股的粗麻线。

从腔室沿著坑道,一直拉到护城河东岸的洞口外。

长度足够让点火的人跑出安全距离。

沈渡蹲在洞口外,最后一次检查引线的接头。

引线是乾的。

接头用蜡封过,不会被坑道里的湿气浸潮。

卯时整。

“清场。”

沈渡站起来,拄著刀往后退。

坑道里的所有人全部撤出。

护城河东岸沿线全部清空。

火真带著骑射手在西门正面继续跑马放烟。

这是佯动。

和过去几天一模一样。

城头上的守军早已习以为常。

沈渡最后看了一眼城墙的方向。

城墙上那些写著“高皇帝神主之位”的木牌。

还在晨风里晃动。

被拂晓的天光照得轮廓分明。

铁鉉把牌位掛在城墙上。

是为了让殿下不敢开炮。

但他不知道。

他百户所的兵已经不在城墙外面了。

他们从城墙下面过去了。

“点火。”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

烟锅里的火星在晨风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把菸袋锅子按在引线的末端。

引线滋滋地燃烧起来。

火花顺著麻线往坑道里钻。

速度不快,但极其坚定。

像一条被驯服的蛇,正在沿著地底爬向目標。

沈渡拄著刀站著。

左腿疼得他在发抖。

但他的脊背挺得笔直。

他在心里默数。

一、二、三……

引线从洞口烧到城墙正下方,大约需要一炷香的工夫。

赵老六站在他旁边。

菸袋锅子攥在手心里,嘴唇抿成一条线。

顾章在西门外攥著马韁。

火真的骑射手们在佯动阵地上勒住了马。

马蹄不安地刨著地面。

整个阵地都在等待。

城墙正下方,引线烧进了腔室。

大地先是震了一下。

不是炮声。

是地底深处的闷响。

像是有人在脚底下砸了一面鼓。

然后是第二声。

低沉的衝击波从城墙正下方往上涌。

掀翻了护城河东岸的地皮。

泥土和碎草被拋上半空。

夯土城墙从根部开始往上崩裂。

西城墙正下方偏南那一段裂开的城墙。

像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底往上猛击。

裂缝从墙根往墙头蔓延。

掛著木牌的垛口一个接一个碎开。

太祖的神主牌位在崩塌的烟尘里散成碎木。

混著夯土块和砖石一起滚进护城河。

城墙上的守军被震翻在地。

有人从垛口跌下去。

有人死死抱著旗杆尖叫。

铁鉉在城楼里被震倒了。

他从地上爬起来时满脸是土。

乌纱帽滚在桌子底下。

“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答他。

爆炸过后。

护城河的水面上漂浮著一层黄土和木屑。

硝烟呛人。

西城墙裂开了一道大约三丈长的口子。

从墙根一直裂到墙头。

没有完全塌。

但裂口处已经塌陷了约一丈深。

內部马道完全暴露出来。

上面堆满了崩塌下来的碎墙体和断裂的木樑。

足够让攻城部队搭梯爬上去。

沈渡拄著刀站在护城河东岸。

看著那道裂口。

他把刀从地上拔出来。

刀尖指向裂口的方向。

“发信號。”

“请朱能將军——攻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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