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北撤
济南城外,燕军大营。
庆功的酒还没来得及喝。
中军的灯火已经亮了整夜。
沈渡坐在朱能的营帐里。
左腿搭在一只翻倒的马鞍上。
炸塌城墙的当晚,朱能亲自带兵冲了那道口子。
西城墙裂开的三丈豁口,像一道敞开的伤口。
燕军的前锋踏著崩塌的夯土碎块往上涌。
喊杀声震得护城河的水都在抖。
但盛庸的预备队到得比他预期的快。
豁口內侧,铁鉉早就准备好了沙袋和石灰。
守军没有在豁口上硬顶。
他们让燕军衝进来。
然后从两侧墙头往下倒石灰。
生石灰遇水即沸。
烧得前排士卒捂著眼睛,从豁口上滚下去。
紧接著盛庸亲自带著五百刀盾兵,从豁口內侧反衝锋。
一寸一寸地把燕军推了回去。
朱能连冲三次。
三次都被顶回来。
他右臂的烫伤还没好。
最后一次衝锋时,左手提刀砍翻了两个守军。
却被墙头扔下来的沙袋砸中肩膀。
整个人从云梯上滚下来。
被亲卫拼死抢了回来。
“盛庸在豁口后面至少藏了三千人。”
朱能把左手的刀往案上一拍。
“三面沙袋掩体,墙头上石灰桶跟下雨似的。”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被人用石灰浇。”
沈渡没有说话。
他拄著刀柄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刀柄上的铜箍。
地道炸城墙是他提的。
城墙炸开了,但没拿下。
铁鉉的反应太快了。
就算是提前听到了地下的动静。
能在炸开豁口后立刻组织起那么严密的防守反击。
这不是临时调兵能做到的。
这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他提前布了防。”
沈渡放下刀,声音很平。
“我们挖地道的时候,城里的监听就发现了。”
“不然不可能在豁口后面备好沙袋掩体。”
“而且石灰桶的位置离豁口不到二十步。”
“明显是提前测算过距离。”
“他知道我们会从哪段城墙下面炸。”
他抬眼。
语气里没有任何爭辩的意味。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低估了铁鉉。”
八月。
德州急报是在午后到的。
传令兵的马跑死在了大营门口。
那匹马倒下的时候口吐白沫。
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
盔甲上全是土。
脸上被风吹裂的口子往外渗血。
他跌跌撞撞地衝进中军大帐时。
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喊了。
“报——!”
“平安率军二十万,已收復德州!”
“北厂漕仓粮草全部被夺!”
大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玉第一个抢过军报展开。
扫了两眼之后脸色铁青。
朱能一拳砸在案几上。
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朱棣坐在案后没有动。
从传令兵进来那一刻他就没有动。
只是把手里那盏茶搁下了。
搁得很轻。
像是怕把杯子捏碎。
“二十万。”
“收復德州。”
“好,好一个平安。”
朱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得明白。
德州是燕军的粮道枢纽。
从德州到济南,粮草要走七天的官道。
现在德州丟了。
北厂漕仓里那一百多万石军粮,重新回到了南军手里。
燕军在济南城下围了一个多月。
粮草本就已经见底。
德州一丟,后路被断了。
“军中存粮还剩多少?”
朱棣问。
朱能没有回答。
张玉替他答了。
“够全军吃四天的。”
帐內静得能听见烛火灯芯爆裂的声音。
朱棣的手指按在德州的位置上,停了好几息。
然后从德州往东划了一条线。
沧州、河间、保定。
每划一处,他的呼吸便沉重一分。
但目光仍然坚定。
“平安拿德州是盛庸算好的。”
“盛庸在济南拖住我们。”
“平安绕到我们背后捅刀子。”
“他算得不错。”
“只是——德州不能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