济南城外,燕军大营。

庆功的酒还没来得及喝。

中军的灯火已经亮了整夜。

沈渡坐在朱能的营帐里。

左腿搭在一只翻倒的马鞍上。

炸塌城墙的当晚,朱能亲自带兵冲了那道口子。

西城墙裂开的三丈豁口,像一道敞开的伤口。

燕军的前锋踏著崩塌的夯土碎块往上涌。

喊杀声震得护城河的水都在抖。

但盛庸的预备队到得比他预期的快。

豁口內侧,铁鉉早就准备好了沙袋和石灰。

守军没有在豁口上硬顶。

他们让燕军衝进来。

然后从两侧墙头往下倒石灰。

生石灰遇水即沸。

烧得前排士卒捂著眼睛,从豁口上滚下去。

紧接著盛庸亲自带著五百刀盾兵,从豁口內侧反衝锋。

一寸一寸地把燕军推了回去。

朱能连冲三次。

三次都被顶回来。

他右臂的烫伤还没好。

最后一次衝锋时,左手提刀砍翻了两个守军。

却被墙头扔下来的沙袋砸中肩膀。

整个人从云梯上滚下来。

被亲卫拼死抢了回来。

“盛庸在豁口后面至少藏了三千人。”

朱能把左手的刀往案上一拍。

“三面沙袋掩体,墙头上石灰桶跟下雨似的。”

“老子打了一辈子仗,头一回被人用石灰浇。”

沈渡没有说话。

他拄著刀柄的手指,一下一下地敲著刀柄上的铜箍。

地道炸城墙是他提的。

城墙炸开了,但没拿下。

铁鉉的反应太快了。

就算是提前听到了地下的动静。

能在炸开豁口后立刻组织起那么严密的防守反击。

这不是临时调兵能做到的。

这是提前准备好了的。

“他提前布了防。”

沈渡放下刀,声音很平。

“我们挖地道的时候,城里的监听就发现了。”

“不然不可能在豁口后面备好沙袋掩体。”

“而且石灰桶的位置离豁口不到二十步。”

“明显是提前测算过距离。”

“他知道我们会从哪段城墙下面炸。”

他抬眼。

语气里没有任何爭辩的意味。

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

“我低估了铁鉉。”

八月。

德州急报是在午后到的。

传令兵的马跑死在了大营门口。

那匹马倒下的时候口吐白沫。

四条腿抽搐了几下就不动了。

传令兵从马背上滚下来。

盔甲上全是土。

脸上被风吹裂的口子往外渗血。

他跌跌撞撞地衝进中军大帐时。

连通报的规矩都顾不上喊了。

“报——!”

“平安率军二十万,已收復德州!”

“北厂漕仓粮草全部被夺!”

大帐里所有人都站了起来。

张玉第一个抢过军报展开。

扫了两眼之后脸色铁青。

朱能一拳砸在案几上。

震得桌上的茶碗跳起来,摔碎在地上。

朱棣坐在案后没有动。

从传令兵进来那一刻他就没有动。

只是把手里那盏茶搁下了。

搁得很轻。

像是怕把杯子捏碎。

“二十万。”

“收復德州。”

“好,好一个平安。”

朱棣站起来走到地图前。

所有在场的人都看得明白。

德州是燕军的粮道枢纽。

从德州到济南,粮草要走七天的官道。

现在德州丟了。

北厂漕仓里那一百多万石军粮,重新回到了南军手里。

燕军在济南城下围了一个多月。

粮草本就已经见底。

德州一丟,后路被断了。

“军中存粮还剩多少?”

朱棣问。

朱能没有回答。

张玉替他答了。

“够全军吃四天的。”

帐內静得能听见烛火灯芯爆裂的声音。

朱棣的手指按在德州的位置上,停了好几息。

然后从德州往东划了一条线。

沧州、河间、保定。

每划一处,他的呼吸便沉重一分。

但目光仍然坚定。

“平安拿德州是盛庸算好的。”

“盛庸在济南拖住我们。”

“平安绕到我们背后捅刀子。”

“他算得不错。”

“只是——德州不能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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