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4章 折戟
他的左肩已经脱臼,右腿也被弩箭射穿了大腿甲,血把马裤染得通红。但他没有退,用雁翎刀拄著身体一步一步往前挪,硬是带著残存的亲卫把暗壕东侧的火銃阵撕开了一道小口子。然后一排弩箭从侧面射过来,三支箭同时钉进他的胸甲、右肋和脖颈。
张玉的身体晃了一下,雁翎刀从手里滑落插在雪地里。他单膝跪地,左手还死死攥著一截断裂的马韁。风雪扑在他脸上沾住了他已经失去血色的嘴唇,他的瞳孔迅速涣散,喉咙里只发出最后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殿下。”然后他往前倒下去,银白色的雪地上洇开一小片暗红。
“张玉將军阵亡!”
传令兵的声音在风雪中炸开的时候,朱棣正带著正面策应的骑兵往右翼赶。他的马已经跑到了鹿角区边缘,离张玉被围的位置只有不到一里。他听到了这个声音,然后整个人在马上静止了一瞬间。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只有在战场上失去过至亲的將军才能理解的表情——他脸上的皮肉没有动,但眼睛里的光像是被人突然掐灭了。
张玉跟了他十几年。从北平起兵第一天就跟著他,打蓟州第一个衝进城门,取遵化一夜奔袭百二十里,破松亭关扛著撞木亲自撞门。他平日里话不多,只会在每次攻城前把刀磨得极亮,然后平安归来时平静地回营交令。现在他没了。
朱棣拔出佩剑,剑尖指著张玉倒下的方向。“所有人——跟我冲!”他的声音在发抖,但他夹马肚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黑马箭一般冲了出去。
“殿下!”朱能从后面策马追上来,右手烫伤还没好,只能用左手攥著韁绳,“盛庸布的是口袋阵!张將军已经陷进去了,殿下不能再往里扎!一旦您陷在里面,整个燕军就完了——”
“我说——冲!”朱棣没有回头。
朱能咬碎了牙,拔出鬼头刀朝身后的破城营吼道:“破城营!跟上!”
沈渡是在第四排骑兵被堵死后才接到命令的。
传令兵从右翼策马衝过来,被流矢射中马腿翻倒在雪地里,沈渡一把把人拉起来。传令兵满脸是血污,双唇哆嗦著说:“张將军中伏遭围,殿下亲自带队衝进去救——朱能將军让百户所跟进策应!”
“什么方向?”
“东——鹿角区东端!”
那个缺口。沈渡的脑子里闪电般划过之前看到的所有细节——鹿角区东端的缺口、步兵阵压得极紧的队形、两侧缓坡被压在城墙上。盛庸是故意留的。
“赵老六!”沈渡拄著横刀站起来,左腿的旧伤在雪地里站久了疼得他额角沁出了冷汗,但他站稳了,他的脚底涌过一阵滚烫的触感,“带破障组走正面鹿角区!不要走缺口——走正面最密的鹿角区!把鹿角劈开!火銃弹丸打不到鹿角根部,正面的暗器反而最少!”
“正面?那可是最厚的地方——”赵老六愣住了。
“缺口是陷阱,正面才是生路。”沈渡拔出刀,过河之卒的被动在他面向东方的前进中开始激活,力量像烧沸的铁水一样灌进四肢,“劈开正面鹿角,破城营从正面衝进去把步兵阵的注意力吸引过来,殿下的压力就能减轻一半。劈鹿角!”
张玉阵亡了。他打过的所有歷史资料里,这个人不该死在这里——不,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张玉会死在什么地方。战爭不是教科书,战爭是眼前这个风雪天里被毒弩射死在暗壕里的活生生的人。他来不及想燕军元气大伤之后会怎样、靖难会怎样、这些命该不该丟在东昌城下,他只知道一件事——张玉已经没了,朱棣不能再没。朱棣没了,这场仗就真的结束了。
北城楼上,盛庸的望远镜对准了鹿角区正面。他看到一队燕军步卒没有跟著朱棣的骑兵走缺口方向,而是逆向而行,朝著鹿角最密集的正面冲了过去。为首的那个百户拄著一柄横刀,左腿有点瘸,速度却並不慢,他身后的老卒挥舞著短柄斧劈开第一层鹿角,木桩断裂的声音从枪声与风雪声中穿透出来。
盛庸调整焦距,將那个百户的轮廓框进了镜片之中。
“李景忠。”青衫在盛庸旁边同步举著望远镜,视线穿透雪幕,语气篤定,“他识破了缺口是陷阱,从最难打的地方硬砸,打我们的注意力。將军,张玉已死,朱棣被困。下一步怎么打?”
“传令,收紧口袋,把朱棣压在暗壕后面,不许放他出来。”盛庸放下望远镜把视线转向更远处正在全速赶来的平安援军方向,“平安的二十万大军已经抵达东昌城东南,即刻就能投入合围。今日之战,燕军插翅难——”
话没说完,城楼下忽然传来一声炸响。不是火銃,不是火药——是鹿角被成片推倒时连著水泥桩基一同拔断的崩塌声。沈渡的破障组已经把正面鹿角劈开了一道大口子,赵老六叼著菸袋锅子领人往里冲,顾章带著刀盾兵紧隨其后。他们身后,朱能破城营的主力已经在正面壕沟前集结,眼看就要全线压上,死咬盛庸步兵阵的正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