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章 残阳
盛庸的將旗在城楼上猛地往前一挥。
“传令——收口袋!”他的声音被风雪撕成碎片,但传令兵看懂了他的手势。城楼上的令旗在风雪中连挥三下,步兵阵左右两翼同时向中间挤压,暗壕后方的火銃手重新装填,第二轮铅弹从侧翼泼向张玉残存骑兵的后队。城墙上的火炮终於响了——不是对著骑兵,是对著鹿角区正面正在全力劈砍的破城营。盛庸看得很清楚,那个姓李的百户是想用正面强攻把他的注意力从朱棣身上拉开。他不能让他得逞。
第一发炮弹砸在鹿角区西侧,碎木和冻土被掀上半空,两个破障兵被气浪掀翻在地。沈渡头也没回,他的横刀插在面前,人蹲在鹿角根部,正在用匕首割断绑鹿角的麻绳。左腿旧伤疼得他额头全是冷汗,但他的手没抖。他用匕首割断最后一根麻绳,站起来对身后的赵老六吼道:“推!”
赵老六带著人用肩膀顶住鹿角往外推,腐朽的木桩发出断裂的脆响,正面鹿角被硬生生推出一道豁口。沈渡第一个冲了进去。过河之卒的被动在他踩进豁口的一瞬间炸开,力量灌进四肢,横刀在他手里翻了个花,一刀劈翻了迎面衝来的第一个矛手。刀锋从矛手的肩甲和护颈之间切进去,拔出来时带出一蓬血。
“破城营——压上来!”沈渡的声音在炮火和风雪中穿透出去。朱能的破城营主力从正面壕沟前全线压上,步兵扛著云梯和麻袋衝过鹿角豁口,用麻袋填壕沟,用云梯架过暗壕。被盛庸压在正面的步兵阵开始感受到来自侧面的压力——沈渡的百户所从鹿角区正面撕开的口子越来越大,朱能的主力像一把钝刀一寸一寸地往里楔。
城楼上,青衫放下望远镜,脸色不太好看。“將军,正面鹿角被撕开了。李景忠没有走缺口,他从正面硬砸,破城营全部压上来了。我们正面的步兵阵如果再不动——口袋就要被从外面撕破。”
盛庸的手指在垛口上敲了两下,节奏很快。“他反应倒是快。不过无妨——朱棣还在口袋里。他撕正面是为了把我们的注意力引开,给朱棣留出突围的空间。这恰恰说明朱棣现在很危险。”他转过身,对身后的副將说,“传令——把城墙上的火炮全部转向暗壕方向,集中打朱棣的骑兵。正面步兵阵给我死守,不许退一步。让平安的骑兵从南面绕过来,封住朱棣往北的退路。”
平安的骑兵来得比盛庸预想的更快。二十万大军的先头部队在午时就已抵达东昌南面,平安本人骑著一匹灰马站在南面的土坡上往前看。雪还在下,但比早上小了一些,远处暗壕方向的硝烟和雪雾混在一起,能听到密集的火銃声和骑兵濒死的惨叫。张玉已经死了——这个消息在平安军中以惊人的速度传开,骑卒们开始在马上磨刀,马匹兴奋地刨著蹄子。燕军第一大將的尸体还躺在暗壕边上,朱棣本人就在暗壕后面,这是整场靖难之役以来最大的战果。
“传令。”平安回头对副將说,声音冷得像结了冰,“骑兵分两路,一路从东面封住暗壕出口,一路从北面截断燕军往沧州的退路。今天要么把朱棣留在这里,要么让他把命留在这里。”
朱棣是在第六次衝锋失败后才真正意识到自己钻进了什么样的口袋。暗壕太宽,马跳不过去。火銃太密,冲一次就被削一层。张玉的尸体就在暗壕对面不到三十步远的地方,他看得见,但他过不去。他想衝过去把张玉捞回来,但身边的亲卫死死拽住他的马韁——殿下,再冲就真的出不去了。朱能是从正面杀进来找他的。
破城营正面强攻让盛庸不得不把一部分火銃手和矛手调去堵鹿角区的口子,暗壕方向的压力稍减。朱能带著十几个亲卫顺著暗壕边缘摸到了朱棣被围的位置,左手提刀砍翻两个挡路的矛手,刀背砸在第三个人的头盔上把人砸晕,然后一把拽住了朱棣的马轡头。
“殿下!”朱能的声音已经不是吼了,是哀求,“张將军已经没了!您要是也折在这里,燕军就全完了!北平还有数十万將士等著您回去!臣求您——撤!”
朱棣没有说话。他攥著韁绳的手节节发白,风雪灌进他喉咙里,他的嘴唇翕动了几下,却没有发出声音。他看著暗壕对面张玉的尸体,看了很久。然后他把剑往鞘里一插,声音哑得像是从嗓子里刮出来的:“朱能听令——带所有人撤。往沧州方向撤。我断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