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能愣了一下,然而朱棣已经拨转马头,面朝暗壕,握剑挡在了所有人的最后面。

沈渡是在鹿角区豁口处接到撤军命令的。传令兵跌跌撞撞地从暗壕方向跑过来,身后还跟著两个朵顏三卫的骑射手,三个人浑身是血。传令兵的声音被炮声盖住了大半,沈渡只听到了几个断断续续的词——“张將军阵亡……殿下撤……断后。”他拄著横刀站在豁口边上,脸上的血已经被冻成了暗红色的冰碴。他身后赵老六正用最后一柄飞斧砸退一个扑上来的南军步卒,顾章的刀盾兵在豁口两侧死撑著阵线,火真的骑射手在后方用箭矢拖延著两侧合拢的步兵阵。

“百户所——撤!”沈渡下了命令。他的声音很轻,但赵老六听见了。赵老六把飞斧从南军步卒的头盔上拔出来,转身扛起一捆没来得及填进壕沟的麻袋,跟在沈渡后面往北退。顾章带著刀盾兵边打边撤。郑彪换了他在这场仗里的第三把刀——第一把砍卷了刃,第二把被火銃的铅弹打飞了——第三把是从死去的南军校尉手里夺过来的,刀柄上还沾著別人的血。

燕军开始全面北撤。不是有序的撤退,是溃退。骑兵的马蹄被冻在雪地里打滑,步卒扔掉輜重和甲冑拼命往北跑,沿途被追杀的南军骑兵踩倒了好几十个。暗壕东侧的出口在燕军撤出后的半个时辰之內就被平安的骑兵封死了。朱棣最后一批断后的亲卫被火銃打成了筛子,朱棣本人在朱能和火真死死护卫下衝出了还没完全合拢的北面缺口,杀出去的时候手臂中了一箭,箭鏃钉在前臂甲上,他自己一刀削断了箭杆,没吭一声。

燕军一口气跑出三十余里,直到確认身后的追兵已被甩开才停止溃退。清点人数的活从傍晚时分开始,一直干到三更天还没干完。沈渡坐在沧州官道旁一处废弃的土窑里,窑洞里点著一盏油灯,火光被窑壁的裂缝灌进来的北风吹得摇摇晃晃。赵老六蹲在窑洞口,菸袋锅子叼在嘴里,没有点火。他的飞斧全部丟在了东昌城下,只剩腰间一把崩了口子的短柄斧。没有人说话。顾章靠著窑壁坐著,左臂绷带上的血已经完全乾涸凝结成深褐色的硬块。郑彪把夺来的那把刀放在膝盖上,一直擦,一直擦。朵顏三卫的骑射手只回来了不到三分之一——剩下的全部葬送在了朱棣突围时衝过的那段火銃封锁区。

朱能是在四更天时推开窑门走进来的。右臂吊在胸前的绷带又渗了血,脸上有一道从头盔边缘划到耳根的擦伤,伤口的边缘已经结痂了,被冻得发紫。他在沈渡对面坐下,没带刀,左手捧著一个酒囊。他把酒囊放在地上推到沈渡面前:“张玉没了。”沈渡接过酒囊喝了一口,烈酒呛得他咳了一下,从喉咙一直烧到胃里。

“殿下呢?”

“活著。手臂中了一箭,箭是我拔的,伤口还在渗血,但没有伤到骨头。他不睡,也不吃。一个人坐在马上看著南方,谁都劝不动。”朱能自己喝了一口酒,过了一阵才把酒囊重重搁在地上,“殿下说——回北平。收拢残部,整军再战。”

沈渡没有说话。他把刀放在膝盖上,刀锋上还粘著东昌城下没擦乾净的泥土和血。张玉死了。燕军损失数万,每一仗都冲在最前面的精锐老兵几乎全部交代在了暗壕两侧。这一仗他心里很多个“如果”此刻都翻搅在了一起——如果张玉没有直接衝进缺口,如果自己早在战前就从盛庸布阵的细节中看出端倪,也许整个局面都会不同。

但战爭没有如果。他低头看著自己在东昌雪地里被冻伤的手指,指节上反覆碰撞撕裂的伤疤叠在一起,和他在白沟河第一次拿刀时磨出来的茧子混在一起,已经分不清哪一处是哪一仗留下的了。从白沟河到德州,从德州到济南,从济南到东昌——他打了快两年,攻城拔寨无数,但这是他头一回输。输在暗壕,输在毒弩,输在盛庸和青衫提前为他备好的三层防线。输了就是输了。

他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张一直带在身上的南军令旗,在鲍家营瞭望塔上扯下来的。他把令旗摊在膝盖上,刀尖在上面画了一道——在济南画上去的所有刻痕之下,深深划掉了东昌。然后他把令旗叠好重新塞回怀里。

“北平。”沈渡拄著刀站起来,把酒囊还给朱能,身上每一个关节都在疼,左腿更是几乎站不稳,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復了平时的平静,“殿下说得对。回去。整军再战。但下次再来,不能只靠骑兵衝锋——必须在斥候情报、战场测绘、反伏击训练上彻底翻过这一页。我们在东昌流的血已经够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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