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平。燕王府。

朱棣站在王府正堂的高阶上,阶下的积雪扫了又积,积了又扫。他从东昌回来已经两个月了,手臂上的箭伤结了痂,痂掉了留下一块暗红色的疤,他偶尔会隔著袖子按一按那个位置,不是疼——是在提醒自己。张玉的灵位供在偏殿,他每天早晚各去一次,每次只待一盏茶的工夫,出来时脸上的表情和进去时一模一样,看不出任何变化。但朱能知道,殿下把张玉的雁翎刀掛在寢殿里,每晚睡前都会看上一眼。

这两个月里朱棣做了三件事。

第一件事——重整军制。东昌一战燕军损失近三万人,其中阵亡的將领不只是张玉。千户以上的將官折了十几个,百户以下的中下层军官损失过半。燕山左卫、燕山右卫、燕山中卫三个主力卫的编制被打残了,有的百户所只剩不到三十人。朱棣从北平及各卫所紧急徵调了两万新兵,又从朵顏三卫借调了三千蒙古骑兵补充前锋,日夜编练恢復建制。那些从东昌活著回来的老兵全部被拆散编入新兵营里当教头,每人带十个新兵,从刺杀、列阵、辨认旗號开始教起。

沈渡就是这批教头之一。他的百户所在东昌折损近半,赵老六的破障组只剩四个人,顾章的刀盾兵还剩五个,郑彪从夺来的第三把刀又砍卷了刃,火真的骑射手只回来了十二骑。但这些人是从白沟河一路打到东昌的老底子,每一个都是拿命筛出来的。沈渡把新补进来的四十多个新兵分成四组,每组配两个老兵带著练——不是练阵列,是直接拉到北平城外的废弃土墙练攻城。他对朱能说,这些新兵没见过血,在大营里站一百天队列也不如推著衝车撞一回墙。朱能把城西校场拨给了他,还从匠作营调了二十个工匠帮他改造攻城器械。

沈渡把尖头木驴重新设计了一遍。原先的尖头木驴是平顶的,改成倾斜顶之后城头扔下来的火药罐能顺著斜面滚到两侧而不是在顶棚上炸开。侧板加装了可拆卸的铁皮挡板——在德州他用牛皮帘挡箭效果不错但牛皮太轻,铅弹打多了会裂,铁皮虽然重但能扛火銃。最重要的是衝车底盘,他把木轮换成了从輜重营废料堆里翻出来的旧铁箍轮,轮轴加宽半尺,过壕沟时不再像之前那样卡轮。这套新装备造了整整一个冬天,匠作营的铁匠们日夜倒班,除夕夜都没熄炉。

第二件事——重建斥候网。东昌战后沈渡向朱能提了一份建议,朱能转给了朱棣。建议的核心只有一句话:东昌之败不在骑兵不快、刀斧不锋,在情报不够。盛庸提前布好暗壕和毒弩,说明他对燕军骑兵的衝击路线了如指掌。沈渡请朱能从朵顏三卫里选一批善骑射的斥候,配上燕军自己的测绘老兵,重新建立一支专职战场侦察队。朱棣批准后,沈渡从火真手下借了六名骑射手,又从百户所里抽了四个老兵配合,沿著北平到沧州、沧州到济南、济南到东昌的路线反覆测绘。他把这些地区的渡口、废堤、壕沟遗蹟、鹿角残留位置全部记下来画成图,每张图都標註了不同季节的河水和不同天气对骑兵行军的影响。

第三件事——熬。朱棣不是一个能閒住的人,但他硬是在北平熬了一整个冬天。北平的冬天很长,从十一月到来年二月屋檐上的冰凌没化过。他每天天亮就起来看军报,午时去校场看练兵,傍晚去偏殿给张玉上香,夜里一个人坐在寢殿里看地图,看到灯油耗尽。他在等一个时机。夹河。

三月。北平城外的雪终於化尽了,冻土开始鬆软,枯了一冬的柳枝冒出一层薄薄的青皮。朱棣在中军大帐里舖开地图,手指沿著运河南下划到大名府以南,一个岔河纵横的位置。夹河。河宽不过几十丈,水浅处骑兵可以直接涉渡。两岸是开阔的冲积平原,没有山地遮挡骑兵机动,视野开阔,但沿河有零星的芦苇盪和几道废弃的河堤,都是天然掩体。盛庸自东昌大胜后在这一带布防,把主力从济南推到了河北腹地。

“盛庸想在夹河再打一次东昌。”朱棣的手指在夹河两岸各点了一下,“北岸是开阔地,南岸是缓坡。盛庸会选南岸布阵——河岸的地势利於他发挥火銃和弩阵的纵深,正面硬冲伤亡太大。但这次和东昌不一样。”他把一枚木製战棋推过河面,“盛庸的布阵习惯是步兵压前、火銃居中、骑兵殿后,侧翼用天然河道做掩护。西面这段芦苇盪过於密集,不利於火器展开火力。如果能从这里先渡河牵制,佯动吸引他本阵调兵,然后趁他阵型变动时正面衝击中段,他就没机会像东昌那样从容布设多道暗坑。”

朱棣在採纳这个打法后,统一调度来真正动笔做具体执行的人,是沈渡。他主动提出由他带队从上游提前出发。

沈渡回到百户所,把赵老六、顾章和火真叫到帐里。油灯下铺著一张他花了两个月时间粗细绘製的夹河地形草图。新补进来的四十多个新兵已经练了一个冬天,没有见过真刀真枪,但这些小伙子被老兵们反覆操练过攻城衔接和骑兵压制,其中大多数人挺过了严酷的训练。此刻他们在帐外整装备箭,都不出声,只是偶尔有人借著雪光反覆用手摸著衝车侧板的活动铁皮挡板。

“盛庸在南岸等我们,防线纵深推得很前,火銃阵地压在水线后面不远。他要我们冲正面,然后像东昌那样用火銃和弩箭一层层削我们。”沈渡的匕首在草图上轻轻片过芦苇盪的位置,“但这次我们不从他选的位置渡河。火真,你带骑射手从上游绕,天黑前出发,夜间泅过去。苇丛里藏好,注意观察。如果那里有人,不要惊动——如果没人,就守在那里等我信號。”

火真用匕首削著他的马骨,顿了顿:“信號是什么?”

“三声铜锣。”沈渡转过头来,“听到锣声,从芦苇盪里杀出来打盛庸步兵阵的左后方。不要恋战,只射五轮箭,五轮射完立刻散开往北岸撤回——这些骑射手不能再像东昌那样陷进去。”他的匕首移向顾章和赵老六,“主力由朱能將军正面渡河强攻。顾章,你带刀盾兵和矛手组成渡河首队,过河后立即在岸滩展开半月阵,沙袋堆胸墙,挡著火銃的弹丸,为骑兵和衝车占住登陆面。赵老六带破障组和衝车跟第二波渡河,把南岸鹿角拆掉,正面顶开一道可通行的口子。”

赵老六把菸袋锅子从嘴里拔出来:“衝车过河——河水不浅,轮子陷在河泥里怎么办?”

“輜重营把衝车底盘加高了半尺,铁箍轮换成了宽刃轮,能在河床上滚动。过河时用三四匹驮马拖拽,每辆衝车都预先加装了顶部引渡绳,拖不动就拉。”沈渡把匕首插进草图旁边,站了起来,“所有新兵听清楚——夹河一战,是燕军从东昌败退后的第一仗。盛庸在等我们再败一次,他好趁机全面推进。但我们不会再败一次。让盛庸以为我们还在照老办法进攻时,火真的箭矢从芦苇盪背后射穿他的左翼——从这一刻起,他手里只剩下被我们打乱的时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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