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房和臥房只隔一道屏风,屏风是素麵的,竹骨绢面,灯光透过去,能隱约看见另一侧床榻的轮廓。

书架上码著一排排旧卷,按年份和地方一摞一摞分得清清楚楚。

书案一角摆著笔架、砚台、一叠空白的奏本,案面擦拭过,映著灯焰泛出暗暗的木质纹理。

案旁另设了一张小书案,比主案矮了半头,案桌上放著一叠裁好的纸,大小齐整,压在一块镇纸石下;一支新笔,笔锋还没开;半块墨,墨面上蒙著一层极细的灰。

“从今往后,练字不用沙盘了。到家了,笔墨纸砚隨便用。每天半个时辰,写完拿来我看。”

张睿飘到小书案前,指尖触到笔桿上细细的竹节纹,凉丝丝的,带著新竹才有的涩感。

当晚狄公在书房里看京中送来的文书,纸页翻动的声音偶尔响一下,隨即又沉进灯芯燃烧时细微的噼啪声里。

狄春端了饭菜进来,一碗羊肉烩菜、一碟炙肉、两碟时蔬,另有一小盆热腾腾的汤饼,汤麵上浮著葱花和油星。

张睿从沙盘边起身,走到饭桌前,先给狄公盛了一碗汤饼,双手端到对方面前放稳,自己才坐下,捧起自己那一碗。

热气扑在脸上,低头喝了一口汤,放下碗。

“阿翁,明天便进宫吗?”

狄公端起碗,吹了吹汤麵上的热气:“明日一早递牌子,你且在家歇著,这一路顛簸,够你受的。”

“不用,我陪您一起。”

狄公顿了顿,点头:“也好。”

张睿重新端起碗,慢慢地喝汤。

灯焰在碗沿上映出一个小小的光点,晃了一下。

窗外,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

院里的青砖地还汪著水,檐角偶尔滴下一滴水珠,答地一声,落在台阶上。

用过饭,狄春进来收了碗筷,抹净桌面,往灯盏里添了些油,拨了拨灯芯,又悄没声地退了出去。

张睿回到小书案前,铺开一张纸,用镇纸石压住上缘,抚平纸面上一道细微的摺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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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后拿起那支新笔,笔锋在墨池里轻轻蘸过,又在砚边舔去余墨。

悬腕停了片刻,笔尖蓄著的那一滴墨將坠未坠,在灯下泛出一点乌亮的光。

心里把起笔的轻重过了一遍,然后才落笔。

墨吃进纸里,一路走到最后一捺。

搁下笔,把纸举到灯下看了看。

与头一回在沙盘上划出的那个字相比,间架鬆了些,笔画也站得住了些。

唯独收笔那一捺还是拖了一点点,但整个字总算喘得过气了。

笔画之间有了一丝空隙,不再挤作一团,终於能舒舒服服地立在纸上。

张睿拿著纸走到屏风那边,搁在狄公案头。

狄公正在看一份文书,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纸上,端详了片刻,伸出手指点在那个“怀”字的心旁处。

“心旁再收半分,衣旁展一寸。”

说完,从笔架上取下一支硃笔,在那两处各画了一道短竖,权作標註。

张睿低头看了看那两道硃批,回到小书案前,铺开了第二张纸。

次日一早,狄公换上了朝服。

緋色大袖袍,金带,乌皮靴,进贤冠的樑柱在铜镜里镀了一层暗光。

对著镜子正了正冠,手指沿帽沿捋了一圈,確认没有一丝歪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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