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摊牌
过了几天,书房里,狄公坐在书案后面,面前摊著一份公文。
纱灯里的烛火矮了一截,灯芯结了小半个灯花,光微微地暗下去。
灯花又静静燃了一会儿,自己落了,火苗缩一缩,又直起来,屋里跟著一亮。
张睿在小书案前练字。笔锋走过纸面,偶尔带出一声极轻的簌簌,和灯花落下的噼啪声交替著,书房里反而显得更静。
门被轻轻叩了三下,不重,也不急。
“进来。”
吴孝杰推开门,在门槛外面停了一息,才迈进来。
今天换了身半旧的青布袍,领口掩得严实,但掩不住脸上的疲態。
眼窝陷下去,覆著一层灰濛濛的翳,唇上起了白皮。
整个人比前几天在崇文馆见到时又瘦了一圈,袍子掛在肩上,撑不起来。
“坐。”
狄公没有起身,只把手里的公文合上,搁到一旁,朝书案对面的椅子指了指。
吴孝杰坐下去时膝盖撞到了桌腿,闷闷的一声响。
下意识弯腰想去揉,又停住了,把手收回来搁在膝上,十指交叉,很是拘谨。
狄公没有在意,伸手端过茶壶,往面前一只空茶碗里斟满了,热气从碗沿上裊裊地升起来,然后把茶碗推到吴孝杰那一边。
吴孝杰端茶的手顿了顿,將茶碗捧在手心里。
“吴学士,你既过来了,有些话老夫就直说了。”
“大人请讲。”
“襄阳大会的那些人,名单落在了刘金身上。幽州案结,刘金伏诛,那份名单已经被毁。名单上的人,朝廷不会再追究。这件事,到这里为止。”
吴孝杰端著茶碗一动不动,茶汤里映著他的脸,水面在颤,一圈极细的涟漪从碗心往碗沿盪开。
“第二件事,越王当年留下三本《蓝衫记》,你手里存了一本。另外两本,在刘查礼和李规手里。刘查礼已然叛变,现將李规关在刘家庄。”
吴孝杰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盯著狄公,嘴唇翕动了几下,半晌才挤出一句:“殿下……被关在刘家庄?”
狄公点了点头:“他当年先找太子,太子不愿起事。又找你帮忙劝说太子,你不肯。便一个人去了刘家庄,想说服刘查礼。原以为刘查礼是志同道合之人,可他错了,以至於被软禁至今。”
吴孝杰的手抖得厉害,茶汤从碗沿溢出来,洒在地上。
狄公端起茶壶,给自己添了些水。
“许世德这个人,你认识多久了?”
吴孝杰愣了一下:“许校书?他是崇文馆的校书郎,下官与他共事数年,相交甚篤……”
“他常来找你?”
“是常来。”吴孝杰下意识地直起身子,“许校书与下官是多年同僚,素以学问相交。偶尔来东阁坐坐,聊些经史诗文,並无异常。”
“聊经史诗文。”狄公重复了一遍,手指在茶碗边沿上轻轻敲了一下,“你知道他是內卫府的人吗?充崇文馆校书郎,不是来修书的,是来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