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热络怕显得轻浮,太简省怕显得怠慢。

远远望见马车轆轆驶来时,那些排好的句子忽然全散了。

车帘掀开,狄公踩著踏板下来。

一身靛蓝便袍,没有穿官服,脚蹬一双半旧的乌皮靴,踩在青石阶前,先抬头看了看县衙的门匾,然后才把目光落在曾泰身上。

曾泰上前一步,躬身行礼:“湖州县令曾泰,参见大人。”

“曾县令不必多礼。”狄公虚扶了一下,收回手,“此番巡察,先看公文,再查库银,最后去田庄走一圈,不急。”

曾泰应了一声,侧身让开,引著狄公往里走。

转身时目光在狄公身后的隨从身上扫了一下,一个僕人模样的青年人抱著行李卷,棉袍洗得发白,看上去是跟了多年的旧人;旁边另有一人,穿灰布袍,相貌平平,看上去像是狄公的子侄辈,但腰板直,步子沉,气质也与寻常人不同;最后面是一位按刀的武官,肩上披著玄色大氅,正五品的服色在灰濛濛的天光下格外扎眼。

曾泰心里一紧,面上没有露,只把步子放慢了半拍,等那武官走到了前头,自己才跟上去。

张睿飘在狄公身后,打量著这位天授元年状元。

曾泰的眼角有细纹,嘴唇乾裂起皮,走路的步子有些碎,是常年伏案或低头走路养成的习惯。

整个上午,狄公都在正堂翻看湖州的刑案卷宗。

卷宗一摞一摞地搬上来,在案角码成齐整的一叠。

曾泰陪在一旁,狄公问什么答什么,中规中矩,不敢多说半句。

但张睿注意到,每次狄公伸手去够下一卷时,曾泰的目光就跟著那只手走,手到哪里,目光到哪里,然后在纸页翻开之前又收回去,像是怕自己盯得太紧了反而显得心虚。

狄公翻到一件旧案时停了停,看完判词,把卷宗搁在一旁,抬眼扫了曾泰一下,隨即便落到下一卷上去了。

曾泰握著袖口的手紧了一紧,没有说话。

正堂里只余下纸页翻动的声响,窗外不知什么时候落起了细雨,雨丝细得像雾,落在瓦楞上没有声音,只在檐角积久了,才答地滴下一滴水珠。

入夜后,狄公没有住驛馆。

县衙后堂收拾了两间厢房,一间给狄公,一间给李元芳和狄景暉。

狄春在前院看著行李,把狄公那口旧藤箱打开来晾了晾,又往炭盆里添了几块炭,拨了拨火。

曾泰在籤押房里磨蹭了很久,案上的公文已经不知道翻了多少遍,一个字也没看进去。

狄公今天没有单独传他问话,但越是如此,心里越不踏实。

老人翻卷宗时抬眼的那一下,比任何一句盘问都让人坐立不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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