岁末的江南道,官道两旁的冬麦田还绿著,只是绿得发沉,蒙著一层薄薄的灰。

路过的村庄瓦屋多、窑洞少,檐下掛著成串的干辣椒和玉米棒,偶尔有一两个妇人坐在门坎上纳鞋底,针在发间抿一下,又扎进布里。

挑担的农人裹著短褐在田埂上走,担子一头萝卜白菜堆得冒尖,另一头坐著个半大的孩子,双手抓著麻绳,笑得咯咯的,露出缺了门牙的豁口。

官道上偶尔有牛车慢悠悠地碾过去,车斗里摞著几捆乾柴,赶车的老汉抄著手打盹,韁绳搭在膝盖上,任牛自己走。

狄公靠在车壁上,半卷车帘,手里握著那捲湖州的舆图,却没有展开。

从长安出来已经走了好些天,过潼关,走洛阳,经汝州,再往东南便是湖州。

这一路他话不多,倚在车壁上闭一会儿眼,睁开来再看一眼窗外,眼底始终清亮,没有困意。

吴孝杰这一步已经拿下,书也已经收放好。

第二步,到湖州之后怎么走,取决於曾泰和刘查礼。

曾泰是內卫的人,但良心未泯,这个人可以爭取。

刘查礼关著李规,和许世德有书信往来,但许世德人在长安,手再长也够不到湖州。

只要动作够快,抢在消息走漏之前拿下刘查礼,案子就能在湖州地界上办结。

“阿翁在想什么?”

“在想曾泰,天授元年殿试第一,做了近十年县令,我调过他的履歷和判词。”

“判词怎么样?”

“多是明理通情的。”狄公顿了顿,手指在舆图的捲轴上轻轻敲了一下,“有件爭水渠的案子,两个村子为一条水渠打了十几年的旧怨,歷任县令都没断利索。他在判词里画了张分水图,按亩算水量,又把水闸改成两村合修、轮流管护。这种判法不是照搬律条,是用了心思在想怎么让两方都活下去。一个状元,在县令任上蹲了近十年,还能把这种案子判到这个份上……不多见。”

马车晃晃悠悠碾过一道辙印,车身跟著一歪,又缓缓回正。

车厢里沉默了一阵,炭炉上那只铜壶已经不响了,壶盖偶尔被残存的热汽顶起来一下,轻轻磕著壶沿,叮的一声,又落回去。

“阿翁,是想到您之前在彭泽做县令的事了?”

“嗯。”狄公把舆图折好,搁回书匣里,“彭泽之前,还在并州做过法曹,管的是刑名。后来到了彭泽,小县,人口拢共不过数千。审来审去,无非是偷鸡摸狗、田界纠纷、邻里积怨。哪一桩都够不上大刑,也用不上大律。说到底就是一句话,让人把道理讲完,別急著下定论。这道理,曾泰未必不懂。能踏实判出那样的案子,底子是有的,只是后来走岔了。”

湖州比长安湿润得多,入了十二月,风还是软的,空气里浮著一层潮润润的水汽,官道两旁的水田里积著薄薄的冬水,映著灰濛濛的天光,偶尔有鸟从田埂上惊起,翅膀扑稜稜地划过水面,又落进远处的枯草丛里。

县衙坐落在城东,八字墙,灰瓦顶,瓦缝里长著几丛枯了的瓦松。

门前一对石狮子,不算气派,年头久了,狮鬃的稜角都磨圆了,倒也算端正。

曾泰在门口候著,身量不高,罩著一件县令公服,领口扣得严严实实,站在石阶前,腰挺得很直。

知县迎上官,本该说几句恭迎的套话,可心里把措辞翻来覆去地掂了几遍,总觉得怎么说都不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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