狄春天不亮就起来扫雪,扫帚划过青砖的声音沙沙的,从院子这头响到那头。

狄公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转过身来。

“今日不练《千字文》了。”

张睿从小书案前抬起头:“那练什么?”

狄公从书架上取下一卷旧帖,搁在案上,展开。

是《兰亭序》的摹本,字里行间有前人的硃笔批註,墨色已淡成了赭褐色。

“王右军的字。你如今底子有了,可以临一临这个。不必求似,只求体会笔意。”

张睿铺开一张新纸,在砚池里蘸了墨,对著帖看了好一会儿,才落下第一笔。

他写得很慢,一边写,一边揣摩,看一眼帖,写几个字,再抬头看一眼。

遇到笔画繁复处便停下来,不急著落笔,先把帖上的字形在心里过一遍。

狄公靠在椅背上,手里捧著一卷旧书,偶尔抬眼瞧一瞧,又低头翻过一页。

窗外有麻雀落在檐下,嘰喳了两声,又扑稜稜飞走了。

书房里很安静,窗纸被雪光映得发白,比平日亮了几分。

写几字,停一停,再写几字。

“永和九年,岁在癸丑,暮春之初,会於会稽山阴之兰亭……”

写到“群贤毕至,少长咸集”时,笔势稍稍放开了些;写到“此地有崇山峻岭,茂林修竹”时,笔速又慢了下来……

“崇”和“峻”两个字的笔画挤在一起,停了片刻,把笔提起来,重新蘸了墨,再落下去时比方才轻了几分。

狄公没有出声指点,任他自己揣摩。

“……是日也,天朗气清,惠风和畅。仰观宇宙之大,俯察品类之盛。”

写到这一句时,笔停了。

张睿低头看著纸上那几行字,又抬头看了看窗外院子里那片白茫茫的雪地,忽然想起了一些事。

这几个月来,跟在狄公身边,从彭泽到絳帐,从幽州到湖州……

他见过假方谦瘫倒在香案旁的样子,见过吉利赤脚跪在冰冷地砖上的样子,见过虎敬暉捧著族谱文书手指发抖的样子,见过李规从地牢里被背出来时瘦得只剩一具骨架的样子……

还有些事他没有亲眼见到,却从狄公口中听来……

他收回目光,继续往下写。

“虽趣舍万殊,静躁不同,当其欣於所遇,暂得於己,快然自足,不知老之將至。”

笔又停了,这一次停在了“不知老之將至”六个字上。

他看著这六个字,抬起头,望了望狄公。

老人正靠在椅背上翻书,鬢边的白髮比在彭泽初见时又多了几根,手指捻著书页,翻过一页,又翻过一页。

狄公觉察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怎么?”

“没什么。”张睿摇摇头,重新提笔,继续往下写。

“情隨事迁,感慨系之矣。向之所欣,俯仰之间,已为陈跡,犹不能不以之兴怀。”

写到这里,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把笔锋一转,接上了下一句——

“后之视今,亦犹今之视昔。”

笔尖悬在纸面上方,一滴墨將坠未坠,在纱灯的光里泛著一点乌亮的微光。

那个“昔”字,最后一横收得有些拖了,比帖上长了一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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