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下面给赵莉颖吃
燕京的秋天,晚上七八点钟,天已经黑透了。
赫如这套房子不大,三室一厅,虽然是高档小区,但也是一个老小区,墙皮泛著黄,那种旧不像刻意做出来的,是年岁久了自然而然沁进去的。
苏笙站在那儿,没坐下。
赵莉颖缩在沙发角落,腿蜷起来,胳膊抱著膝盖,整个人像要缩进沙发垫子里去。
她今天没化妆,眼睛哭得有点肿,鼻尖也是红的,和平时镜头里那个拼命把自己绷住的赵莉颖不太一样。
说白了,有点狼狈。
但也因为这种狼狈,反而显得真实。
空气里有股很淡的酒精味儿,应该是赫如前两天喷的消毒水,还没散乾净。
这味道混著老房子那种说不上来的潮气,有一点刺鼻,又让人莫名觉得安心,起码说明这个地方是有人在住的,有人在意它干不乾净。
谁都没说话。
苏笙没急著开口。他在娱乐圈混了这几年,学会的第一件事就是:有些时候,闭嘴比什么都管用。女人真正在意的时候,你解释越多,她越觉得你熟练。
这道理不难懂,但真能做到的人不多,大多数人一紧张就管不住嘴,恨不得把心掏出来给人看,结果越掏越不像真的。
赫如识趣,去厨房烧水去了,没继续杵在旁边。
她这个人看著大大咧咧,其实精得很,知道什么时候该待著,什么时候该滚蛋。
客厅一下安静得更厉害了。窗外有风,吹得阳台那扇旧窗户轻轻嘎吱了一声,像有人在外面推了一下又鬆开。
赵莉颖低著头,手还抱著腿,指节因为用力有点发白。
“你不用骗我。”
她忽然开口,声音有点哑,像嗓子眼里含著一口没咽下去的气。
“我不是当初分手就哭的找妈妈那会儿了,有些事……我懂。”
苏笙拉了把椅子,坐她对面。
那把椅子是赫如从二手市场淘回来的,坐上去会晃,是当时她在圈內没站稳脚跟的时候买的。
苏笙调整了一下重心才稳住。
距离不远,也不算近,伸手够不到她,但能看清她睫毛上还掛著的那点没干的眼泪。
“你懂什么?”他问。
赵莉颖沉默了一会儿。
忽然她笑了下,那笑容挺勉强,像用胶水粘上去的,稍一用力就会掉。
“像你这种人,以后会越来越多人喜欢。会有漂亮的,会有聪明的,会有比我更会说话、更会来事儿的。”
她说到这儿停了停,眼睛有点发直,盯著茶几上某个不存在的点:“范兵兵那种,杨蜜那种,甚至以后还会有更多,比她们更年轻,更有意思的。”
“你会越来越忙,越来越厉害,身边的人也会越来越高级。走到哪儿都有人认识你,走到哪儿都有人想认识你,到最后......”
她咽了一下。
“可能连你自己都不会发现,你已经把谁弄丟了。”
苏笙没出声。
他倚在椅背上,手指无意识地敲了两下膝盖。
他忽然意识到,赵莉颖其实挺聪明的。
很多东西她不是不懂,只是以前不愿意去想。
毕竟这也不是第一次了。
人有时候就这样,明知道那扇门后面是什么,但就是不想推开,寧愿假装那扇门不存在。
可假装这种东西是有保质期的,过期了就发酸,酸到最后就变成了一个人偷偷哭。
“所以你今天去公司,就是为了確认这个?”苏笙问。
“嗯。”
她点头,下巴在膝盖上蹭了蹭:“但我去了以后,更难受了。”
“为什么?”
赵莉颖抬起头看他。
那眼神说不上来是什么,有点像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又像在看一个刚认识不久的人,两种目光搅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更多一点。
“因为你公司太像你了。乾净,冷静,所有东西都摆得特別整齐。前台的桌子上一根多余的笔都没有,会议室的椅子全是一个角度,连茶水间的杯子都从高到低排好了。”
她说著说著,语气里多了点什么,介於心酸和好笑之间:“像一台机器。可人不是机器啊。”
她眼圈又有点红,但这次没掉眼泪,就是红著,像憋了一整天的话终於找到了出口。
“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苏笙忽然笑了,很轻,嘴角动了一下而已,不仔细看都发现不了。
“我以前什么样?”
“会跟我半夜跑出去吃烤串,”她说,语速快了一点,像这些东西已经在脑子里转过很多遍了,终於有机会往外倒,“会骑个破电动车带我乱转,骑到三环边上那个天桥下面,你说那儿的回声特別好,在那儿吼了一嗓子,差点被巡逻的当神经病抓走。会因为写不出歌烦得骂人,烟一根接一根地抽,蹲在马路牙子上,跟个无业游民似的。还会因为电影票卖不出去失眠,凌晨三点给我发消息,说你觉得你自己完了。”
她越说越小声,到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
“可现在……”
“现在不好?”苏笙问。
赵莉颖愣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口。
她忽然发现,现在的苏笙好像確实没什么不好的。
有名,有钱,有能力,甚至连公司都像模像样地开起来了,手下几十號人,项目排到了明年。可她还是觉得,远了。
说不上来具体是哪里远了。
可能是他再也不会凌晨三点发消息了,可能是他现在抽菸都去阳台抽,可能是他接电话的声音越来越沉稳,那种“天塌了”的感觉从他身上彻底消失了。
可问题是,她喜欢的不就是那个会慌、会怂、会把日子过得乱七八糟的苏笙吗?
这种感觉很怪。
就像小时候住平房,你跟邻居天天串门,端碗饭就过去了,门都不用敲。
后来人家突然搬进了高楼,你还是能见到他,甚至电梯坐到二十层就是他家,但你总觉得,那电梯门一关,你们已经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了。
不是谁瞧不起谁,就是那种说不上来的隔阂。
赫如端著热水从厨房出来,放桌上。
她走路带风,杯子落在玻璃茶几上磕出一声脆响。
“行了啊,差不多得了。”
她一屁股坐旁边,沙发陷下去一块:“你俩这气氛,不知道的还以为民政局门口排队呢。”
赵莉颖瞪了她一眼,没什么威慑力,反倒有点委屈,像一只被摸了毛的猫,想凶但凶不起来。
赫如嘆口气,拿起自己那杯水吹了吹,热气散开。
“说真的,你今天跑去查岗,本身就说明一件事。”
“什么?”赵莉颖没反应过来。
“你栽了。”
“……”
赫如继续道,语气像个过来人在给晚辈上课:“女人一旦开始查岗就完了。因为你已经开始患得患失了。患得患失这种事,说白了就是你把自己放在了一个被选择的位置上,你老在等人家选你,越等越慌,越慌越容易出事。”
她说到这儿看了眼苏笙,眼神里带点审视的意思:“尤其对象还是苏笙这种。”
苏笙:“?”
“长得还行,有才华,会写歌,会拍电影,关键还年轻。”
赫如越说越来气,掰著手指头数:“你知道你这种人在娱乐圈叫什么吗?”
“什么?”
“移动型灾难。走到哪儿,哪儿就不太平。”
苏笙被气笑了:“有你这么夸人的?”
“我没夸你,”赫如翻白眼,“我是在替她发愁。你想想,她一个姑娘家,本来日子过得好好的,演演戏挣挣钱,结果碰上你这么个东西——说好也好,说危险也危险。好是真好,危险也是真危险。你这种人,跟你在一起吧,提心弔胆;不跟你在一起吧,又不甘心。你说这不叫灾难叫什么?”
苏笙没接话,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有点烫,舌尖被蛰了一下。
赵莉颖低著头,手指无意识地抠著沙发布,那个地方已经被她抠出了一个小线头。
她沉默了好一会儿,忽然小声说了句:
“其实我今天看到那些试镜表的时候……有点怕。”
苏笙看向她。他的目光定在她侧脸上,她没回头,继续说。
“怕你以后真的只把我当演员。”
这句话出来,客厅一下安静了。连赫如都没插嘴,端著水杯的手悬在半空中,忘了放下。
那种安静不是没人说话的那种静,是连空气都不太敢动的那种静。窗外楼下有辆电动车骑过去,喇叭响了一声,很快就远了。
苏笙看著她,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这十几秒里他把很多事情在脑子里过了一遍:从第一次见她到现在,中间隔了多少个月多少天,他记不太清了,但他记得每一个她哭过笑过的场面。
说实话,有些事情他以前没细想,或者说不愿意细想。
人在往前走的时候,总有一些东西会被自动归档到“以后再说”那个文件夹里,然后那个文件夹越积越厚,厚到有一天你想打开的时候,发现已经有点不敢打开了。
他忽然问了一句:“那你想当什么?”
赵莉颖愣住。
“朋友?恋人?”他顿了一下,“还是……老板娘?”
“……”
赫如差点一口水喷出来,呛得直咳嗽,茶几点心碎了好一片。“臥槽你是真敢说啊。”
赵莉颖耳朵一下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根,那红色蔓延的速度比她说任何话都快。“你胡说什么!”
苏笙笑了笑,那种压著气氛的沉闷感总算散了点,像一间关了太久的屋子终於开了扇窗。
其实他刚才那句话,半认真,半开玩笑,但他自己知道,认真占了几成不止半。有些关係,你不点破,它就会一直卡在那儿,不上不下,最折磨人。
像鞋子里的沙子,不是大石头,不会把你绊倒,但每走一步都硌得慌,走久了能把脚磨出血。
赫如坐在旁边看著这俩人,忽然有点感慨。
娱乐圈这种地方,她混了也不是一年两年了,太少见这种场面。
大多数男女之间,都是各取所需,明码標价。今天陪酒,明天炒作,后天分手,连难过都像提前排练好的,哭多久、发什么文案、什么时候买热搜、什么时候刪合照,全在计划之內。像一台精密运转的机器,进料出料都算得清清楚楚。
可眼前这俩人,偏偏不像。
说不出哪里不像,就是不像。
赫如认识赵莉颖好几年了,见过她应付各种场面,见过她对著镜头笑得滴水不漏,见过她在酒局上端著果汁应付一桌子的虚情假意,但从没见过她像今天这样,整个人卸了劲,连防备都懒得防备了。
一个女明星,敢素著脸哭得像个普通姑娘,这不是栽了是什么?
尤其是赵莉颖。
赫如看得明白,她是真陷进去了,而且还是那种明知道危险还往里走的类型。
这种最麻烦。聪明人犯傻,比笨人犯傻更难劝,因为她什么都懂,就是管不住自己。
你跟她讲道理,她比你还会讲,道理一套一套的,但心里那根弦早断了。
“我饿了。”赵莉颖忽然冒出来一句。
苏笙一愣:“什么?”
“我一天没吃东西。”
她吸了吸鼻子,声音总算恢復了点人样:“你害的。”
赫如立刻乐了,一拍大腿:“行了,能吃饭说明没事了。我跟你说,判断一个人状態好不好,就看她还想不想吃饭。不想吃饭的才真出大事了。”
苏笙站起来,膝盖不小心撞到茶几角,疼了一下但没吭声。
“想吃什么?”
“面。”
“方便麵?”
“嗯,”她点头,想了想又补了一句,“加鸡蛋。”
赫如一脸嫌弃,靠在沙发上翘著二郎腿:“你俩是真会过日子。一个坎城导演,一个流量花旦,蹲我家吃方便麵,传出去谁信?”
厨房不大,苏笙进去以后空间一下显得有点挤。
这套房子的厨房是那种老式格局,操作台窄得只能放一块砧板,碗柜在头顶,拿东西得小心头。
他翻了翻柜子,还真找到两包红烧牛肉麵,包装袋被压在几包螺螄粉下面,皱巴巴的。
他举著面回头冲客厅喊:“赫如,你家怎么净垃圾食品?”
“你管我,”赫如躺沙发上刷手机,头都没抬,“爱吃不吃。”
水烧开,面下锅。
老房子的燃气灶火力猛,没一会儿锅就咕嘟咕嘟冒泡了,水汽升起来,糊了半面墙的瓷砖,玻璃上蒙了一层白雾。
厨房里慢慢有了热气,那种热和空调吹出来的不一样,是带著食物味道的、能让人的胃提前开始期待的那种热。
苏笙穿著件黑卫衣,袖子挽到小臂,露出半截胳膊。
他低头煮麵的时候,神情挺专注,像在做什么正经事。筷子在锅里搅了两下,把麵饼搅散了,又搅了两下,动作不紧不慢。灯光从头顶打下来,在他眉骨下面投了一小块阴影。
赵莉颖不知道什么时候走过来了,就靠在门边,胳膊交叠在胸前,看著他。她走路一直很轻,跟猫似的,苏笙都没听见。
他看著锅,她看著他。
这画面一点都不像外面传的那个什么“坎城天才导演”,那个穿著西装站在聚光灯下,用流利的法语说获奖感言的人。
那画面离这个厨房太远了,远得像另一个人的故事。现在站在灶台前的这个人,跟三年前那个半夜蹲在路边吃烤串的傢伙,好像也没什么区別。
她忽然想起前段时间在剧组的时候。
那时候苏笙还没出名,穷得叮噹响,两个人半夜跑出去吃路边摊,羊肉串三块钱一串,他嫌贵,硬是跟老板磨了半天嘴皮子,什么“大哥我们经常来的”“你看我们两个人点了这么多”“我朋友是你粉丝”,鬼知道他说的哪个朋友,最后老板被他烦得不行,多送了两串烤馒头。
后来老板真送了,苏笙拿著那两串烤馒头乐了半天,跟个傻子似的,举在手里跟举奖盃一样,非让赵莉颖给他拍照留念。
想到这儿,赵莉颖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刚才那种勉强的笑,是真的笑,嘴角翘起来的弧度自然了很多。
“笑什么?”苏笙回头,手里还拿著筷子。
“没什么,”她摇头,把散下来的一缕头髮別到耳后,“突然觉得,你还是你。”
苏笙没接这话,只是把鸡蛋打进锅里。
他打鸡蛋的手法很隨意,单手磕了一下,蛋壳碎得不太利索,有小块碎片掉进了锅里,他用筷子挑了半天才挑出来。
油花滋啦一声炸开,蛋白迅速从透明变成白色,在沸水里翻滚了两下就凝固了。
“其实我今天挺怕的。”赵莉颖忽然说。
“怕什么?”
“怕你变。”
这三个人说得特別轻,轻到差点被抽油烟机的嗡嗡声盖过去。
苏笙沉默了几秒。
他沉默的时候手没停,关小火,把面捞进碗里,汤浇上去,热气一下腾起来。
他把碗端到一边,用抹布擦了擦碗沿溅出来的汤,然后把抹布搭在水龙头上。
这些动作做得有条不紊,像一个不需要思考的固定流程。
然后他低头关火,说了一句:“人都会变。我也一样。”
赵莉颖脸上的笑淡了一点,像云遮了一下太阳,只是一瞬间的事。
“但有些东西不会。”苏笙把面盛出来,筷子在碗里拨了一下,让鸡蛋盖在最上面,“至少现在不会。”
他把碗递给她。热气一下扑到赵莉颖脸上,带著酱油和脱水蔬菜的那种特殊香味儿,不算高级,但特別熟悉,闻著就让人觉得饿。她接过去,碗底烫得她两只手换了一下,最后用袖子垫著才端稳。手心暖了一点,那股暖意顺著掌心的纹路一直蔓延到手腕,到胳膊,到胸口,像是身体里有个什么东西被慢慢解冻了。
赫如在客厅喊:“给我也来一碗!”
“自己泡。”苏笙端著另一碗走出来。
“靠,资本家。”
赫如骂骂咧咧地从沙发上爬起来,趿拉著拖鞋往厨房走,路过苏笙的时候白了他一眼:“我给你俩腾地方,你就这么对我?”
苏笙没理她,在餐桌旁坐下。赵莉颖也端著碗过来了,坐在他对面。
屋里总算有点人气了,不再像刚才那样压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