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个人各占一个角,吸溜吸溜地吃麵,谁也不说话,但那种沉默和刚才的沉默不一样,刚才的沉默是一根绷紧的弦,现在的沉默是一床厚棉被,裹著暖意。

吃到一半的时候,赵莉颖咬著叉子。

因为赫如家的筷子只有两双,她分到了一把塑料叉子,抬起头看著苏笙。她的嘴角沾著一点汤,在灯光下亮晶晶的。

“你以后会不会真喜欢上別人?”

赫如差点把面呛进鼻子里,剧烈地咳嗽起来。

苏笙的筷子停在半空中,筷尖上还夹著一筷子面,汤汁顺著麵条往下滴。

这问题,还真不好答。怎么答都不对。说不会吧,显得虚偽,谁也不能给未来打包票。说会吧,那今天这碗面算是白煮了。

赵莉颖盯著他,咬著叉子不放,眼睛一眨不眨,像非要等个答案。她有时候有一种近乎天真的固执,明知道有些问题不该问,但还是要问,问完了也不一定想要真的答案,但就是要听。她需要一个声音,不管这个声音说的是什么,只要是从他嘴里出来的就行。

苏笙沉默了会儿,把筷子放下来,靠在椅背上。

椅子往后仰了仰,发出轻微的吱呀声。他看著天花板上那盏一闪一闪的灯,忽然觉得这个场景有点荒谬,他在燕京一个老小区的房子里,面前是一碗吃了一半的方便麵,对面是一个眼睛红肿的女演员,她在问一个他自己也没有答案的问题。

然后他笑了。

不是那种客气的笑,也不是敷衍的笑,是那种被问到了一个实在太难的问题、不知道怎么回答、只好笑的那种笑。

“你这问题,像在问一个导演以后会不会拍烂片。”

“什么意思?”赵莉颖没反应过来。

“我也不知道。”他说,语气很坦然,“谁还没拍过烂片呢?你现在问我十年以后的事,我连下个月的事都不一定说得准。”他端起碗又吃了一口面,嚼完了才继续说,“但至少现在,我不想拍。”

赫如在旁边疯狂翻白眼,白眼翻得几乎要把眼珠子翻到后脑勺去了。“妈的,你们文艺青年说话真噁心。还不说人话呢,一个问『会不会变心』,一个答『不想拍烂片』,你俩是在谈恋爱还是在开剧本討论会啊?”

赵莉颖却笑了,眼睛弯了一点,嘴角的弧度藏都藏不住,像春天的冰面裂开第一道缝。刚才压在胸口的东西,好像终於鬆了些——不是完全没了,但至少没那么重了,能喘气了。

她低头继续吃麵,吃得很快,是真的饿了。一个一天没吃东西的人,第一口面下去的时候,那感觉不光是胃被填满了,好像连心都被填了一小块。

窗外,燕京夜色越来越深。对面楼的灯一盏一盏亮起来,有黄的有白的,错错落落地嵌在楼体上,像谁隨手贴了一墙的发光贴纸。楼下烧烤摊开始出摊了,炭火味儿顺著窗缝飘进来,混著孜然和辣椒麵的香气,有点呛,但特別真实。能听见摊主摆桌椅的动静,铁架子被拖在地上叮叮噹噹的,还有老板娘扯著嗓子喊“羊肉串三块了啊”的吆喝声。

赫如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阳台去了,把纱窗推开一条缝,点了根烟。烟雾顺著风往外飘,她回头看了一眼屋里那两个人,一个在吃麵,一个看著她吃麵,谁也没说话,但空气里的东西变了。她说不上来变了什么,就是一种直觉——今天这关算是过了。

苏笙坐在那儿,碗里的面还剩一小半。

他忽然有种奇怪的感觉,说不上来是什么感觉。

好像这一刻,比坎城领奖那天还安静。领奖那天太吵了,闪光灯劈里啪啦地响,各种语言的祝贺挤在耳朵边,你根本来不及感受任何事情,就被人群推著往前走了。

你只是一个被推到舞台中央的符號,你的名字被念出来,你走上台,你说感谢,你下台,然后一切就结束了。

但今天晚上不一样。

今天晚上没有任何观眾,没有镜头,没有聚光灯,只有一盏坏掉的灯,两碗方便麵,和三个挤在老房子里的人。

不远处有烤串的味道,窗外有秋天的风,阳台上有人在抽菸,餐桌旁有人在吃麵。这一切都太普通了,普通到不值一提。

但就是这种不值一提,让他觉得,这才是真的。

赵莉颖吃到最后一筷子面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看著碗底的汤,像在研究什么物理现象一样认真。

“苏笙。”她叫了一声。

“嗯?”

“你煮的方便麵比你写的歌好吃。”

苏笙愣了一下,然后笑出了声。不是刚才那种笑,是大笑,肩膀都在抖的那种。

“那是因为方便麵本来就比我的歌好吃。你知道方便麵一年卖多少亿包吗?我那歌才多少人听。”

赫如从阳台探进半个身子,烟夹在手指间:“你俩能不能別在那儿打情骂俏了?我这儿可不是什么婚介所。”

“你这儿连方便麵都只有两包,还好意思说。”苏笙头都没回。

“那是给你留的!我自己都不捨得吃!”

“你柜子里那堆螺螄粉你怎么解释?”

“那是储备粮,懂不懂?”

赵莉颖听著这俩人拌嘴,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靠在椅背上。

胃里暖了,人也慢慢放鬆下来,困意开始往上涌。她打了个小小的哈欠,用手背挡了一下,眼泪从眼角挤出来一滴,这次不是哭的,是困的。

苏笙看了她一眼,起身把她的碗收了。她没跟他客气,就让他收了。

这种不客气,比任何甜言蜜语都说明问题。

赫如掐了烟从阳台回来,关上纱窗,外面的声音一下小了很多。

她看著苏笙在水池边洗碗的背影,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割裂,一个在坎城红毯上被全世界媒体追著拍的人,现在正弓著背在老式水槽前用洗洁精搓碗,动作还挺熟练,知道要先洗里面再洗外面,最后再转一圈碗底。

“哎,”赫如压低声音,凑到赵莉颖旁边坐下,“你今天晚上还回不回?”

赵莉颖看了看厨房那个背影,犹豫了一下。

“我先不回了。”她说,又补了一句,“再待会儿。”

赫如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她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睡衣下摆往上扯了扯,露出一截腰。

“行,那我先去洗澡了。你俩自便,別把我客厅拆了就行。”

她走到一半又回头,朝赵莉颖眨了眨眼,用那种只有闺蜜之间才懂的表情说了一句:“悠著点啊。”

赵莉颖脸又红了,抄起沙发上的靠枕就砸过去,赫如灵活地一闪躲进了走廊,笑声从走廊尽头传过来。

苏笙洗好碗出来,手上还湿著,在裤子上蹭了两下。

他看见赵莉颖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正盯著手机发呆,屏幕的亮光照在她脸上,把她没化妆的脸照得有点苍白。

“怎么了?”

“没事,”她按掉手机,抬头看他,“就看了下明天的通告。五点半要起来化妆。”

苏笙看了眼墙上的钟。

快十一点了。

他自己倒是无所谓,大不了明天晚点去公司,但赵莉颖不行,她的时间不是她自己的,是剧组的,是经纪人的,是几百號人等著开工的。

“送你回去?”

赵莉颖点点头,又摇摇头。

“再坐十分钟。”

她说,语气像是在跟自己商量。

苏笙在她旁边坐下。

赫如家这个老沙发,坐两个人刚刚好,再挤一个人就有点勉强。

坐垫已经被坐塌了,中间凹下去一块,他们俩不自觉地都往中间滑了滑,靠得比预想中近了一点。

十分钟。两个人都没说话,就听窗外的烧烤摊越来越热闹,有喝酒划拳的,有大声聊天的,还有人放了一首老掉牙的流行歌,音质很差,但旋律一出来,俩人都愣了一下,是苏笙两年前写的一首歌。

赵莉颖侧过头看他,他假装没听见,拿起手机刷了一下。

但耳朵尖有点红。

楼下的歌继续放著,劣质音响把低音放得嗡嗡响,高音又刺啦刺啦的,但旋律確实是好的,歌词也是好的,每一个字都是苏笙当年在那个破出租屋里一边抽菸一边写出来的。

那时候他没想到这首歌会被写出来,会被录出来,会被发行出来,更没想过有一天会坐在赫如家的沙发上,和赵莉颖一起听小区不远处烧烤摊的劣质音响放这首歌。

比起来,所有后来的掌声、奖盃、红毯,好像都没有这一刻来得重。

赵莉颖忽然伸出手,在沙发上摸索了一下,碰到了一个东西,他的手指。

她的手指凉凉的,碰到他的时候缩了一下,像触电一样,但很快又回来了,勾住了他的小指。

就这么勾著,什么都没说。

窗外那首歌放完了,换了一首舞曲,节奏咚咚咚的,把刚才那点情绪震散了。

苏笙感觉到她的手指慢慢鬆开了,他也没去抓。

有些东西,到了时候自然会来。

没到的时候,硬来也没用。

这道理,他们俩都明白。

“走吧,”赵莉颖站起来,拍了拍身上不存在的灰,“送我回家。”

苏笙跟著站起来,拿了茶几上的车钥匙。赫如从卫生间探出头,头上包著毛巾:“走啦?”

“嗯。”

“路上开车慢点啊。”

她说,然后朝赵莉颖挤了挤眼:“明天记得给我发微信。”

“知道了。”

赵莉颖穿好鞋,在门口弯腰提鞋跟的时候踉蹌了一下,苏笙扶了她一把,手在她胳膊肘下面託了一下,很快就鬆开了。

两个人下楼。

楼道里的声控灯坏了一半,走到哪一层都得跺一下脚。

他们就这样一层一跺脚地往下走,脚步声响在空旷的楼道里,像两个人一前一后打著节拍。

推开单元门,外面的风迎面扑过来,带著烧烤的油烟味和深秋的凉意。

燕京的秋天昼夜温差大,白天还能穿单衣,晚上就得加一件外套。

赵莉颖哆嗦了一下,苏笙把自己外套脱下来递给她,她犹豫了一秒,接过去披上了。

外套太大了,袖口垂过了她的手指,领口大到露出了她半个肩膀。

停车场在小区的东边,他们穿过了整个小区。

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路灯下看起来像掛了一树的碎金子,风一吹就往下飘几片。

赵莉颖踩著落叶走,听著鞋底传来的脆响,忽然想起来什么。

“苏笙。”

“嗯?”

“我今天在你公司看到你办公桌上摆的那张照片了。”

苏笙的脚步顿了一下,很快又恢復正常。

“哪张?”

“我们俩在天桥上那张。我吃冰糖葫芦,吃得满嘴都是糖渣,你偷拍的。”

她说:“没想到你还留著。”

苏笙把手插在裤兜里,声音听起来很隨意:“那是我办公桌上唯一一张照片。不摆它摆什么?”

赵莉颖低下头,外套的领子蹭著她的脸颊,衣领上还有他的味道,不是香水,是洗衣液混著一点点菸味,很淡,但她认得出来。

她把脸往领子里缩了缩,没让他看到自己上扬的嘴角。

车停在路灯下面,车窗上落了几片银杏叶。

苏笙按了车钥匙,车门锁弹开的声音在黑夜里格外清脆。

赵莉颖拉开副驾驶的门坐进去,车里有点凉,座椅的皮质冰凉,她缩了一下,把外套裹紧了。

他发动车子,发动机的声音低沉地响起来,暖风慢慢吹出来,车里渐渐有了温度。

车开出小区的时候,保安在岗亭里打瞌睡,拦车杆早早抬起来了,没人拦他们。

苏笙把车拐上主路,路两侧的店铺大部分都关了门,只有二十四小时便利店还亮著灯,白光灯管把店里照得像一个亮堂堂的玻璃盒子。

“苏笙。”

赵莉颖又叫他,声音比刚才轻了,像是困意上来了。

“嗯?”

“今天的事……以后不会再有了。”

他看了一眼后视镜,没回话,只是把暖风调大了一档。

赵莉颖靠在椅背上,头微微歪向车窗那一边,眼睛半闭著。

燕京的夜景从窗外一帧一帧地滑过去,路灯、高架桥、熄了灯的写字楼、偶尔掠过的计程车。

她看著这些,心里在想,她说不清楚今天算不算和好了。

严格来说,本来也没有吵架,没有摔东西,没有谁跟谁拍桌子,从头到尾她只不过是一个人偷偷想太多,想到最后把自己想崩了。

苏笙甚至可能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就被她一个电话叫到了赫如家。

但那碗面是真的。

那个被勾住的小指是真的。

他脱下来披在她身上的外套也是真的。

这些细碎的东西拼在一起,比任何一句“你误会了”或“我没变”都顶用。

说到底,她要的从来就不是解释。

她要的不过是一个证明,证明那些她以为消失了的东西其实还在,只不过换了个形状,她一时没认出来。

车停在她家楼下的时候,赵莉颖差点睡著了。

苏笙熄了火,没催她。

车里安静了几秒钟,能听见仪錶盘的电流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一两声狗叫。

她睁开眼睛,茫然地看了看窗外,认出是自己的小区了。

“到了?”她揉了揉眼睛,声音沙沙的。

“到了。”

赵莉颖解开安全带,犹豫了一下,没马上下车。

她侧过头看著他,车里的光线很暗,只有远处路灯透进来的一点昏黄,他的侧脸一半亮一半暗,下半部分被仪錶盘的蓝光照得有点冷。

她想说点什么,又觉得说多了矫情。

她从来不是那种会说漂亮话的人,她的台词功底一直被导演骂,因为她总是说不好那些太工整的句子。

她擅长的是笨拙的、不那么漂亮的、但每一句都是真的。

“苏笙,”她说,“晚安。”

这俩字,她说得很认真。

苏笙转头看她,看了两秒。

她脸上已经完全没有刚才在赫如家哭过的痕跡了,只剩下累和困,和一点不太容易察觉的安心。

“晚安。”他说。

赵莉颖推开车门下去,夜风立刻灌进车里,把她身上那件他的外套吹得鼓了一下。

她走了两步,又回头,把外套脱下来从车窗递进去,光著胳膊在秋风里站了几秒。

“明天还你一碗麵。”她说。

“你说的。”

“我说的。”

她转身往楼里走,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再拖著地走了。

单元门的电子锁嘀嘀响了两声,门开了又咣当一声关上,她消失在楼道里。

苏笙坐在车里,没急著发动。

他把那件外套隨手搭在副驾驶的椅背上,看了一眼旁边那个空荡荡的座位。

座位还留著一点余温,靠背的角度被她调过了,往前倾了一点,他没有调回去。

他把车窗摇下来一条缝,点了根烟。

烟雾被夜风扯成细长的丝,从窗户缝里往外钻。

燕京的深秋,空气是乾冷乾冷的,吸进肺里有点扎,但很提神。

远处三环路上的车流还在动,尾灯连成一条红色的河,慢慢往前流。

他抽完一根烟,把菸蒂按灭在车门的菸灰缸里,发动了车子。

引擎的声音在空旷的停车场里迴响了一下,然后倒车、调头、开出去。

后视镜里,赵莉颖住的那栋楼越来越小,最后融进了一片亮著灯的住宅楼里,分不清哪栋是哪栋。

但苏笙知道,十二楼左边的窗户会在几分钟后亮起来,如果她动作够快的话。

他踩下油门,车驶上主路,往自己家的方向开。

这个城市很大,大到从她那里开到他那里,不堵车也要四十分钟。

但这个城市也很小,小到一碗方便麵就能装下两个人。

他忽然笑了一下,在空无一人的高架桥上,在这个谁都看不到的时刻。

因为他知道,明天她真的会还他一碗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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