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不现实的。

就像恋爱甜蜜偶像剧,你也不想看到一名五十多岁的中老年人去演小鲜肉。

那个油腻。

用王学齐、梁贯华两人的评价来讲就是。

“不完美好,不完美意味著之后还有进步空间,这是好事!”

景明其实在造反戏后就杀青了,但因没有档期就一直留在剧组学习。

《山河明月》这剧组难得的氛围在业內也是罕见。

不少年轻的演员从入剧组时候的隨意,到拍摄后期都逐渐向专业敬业转变。

副导演经常在这些剧组的新人面前说。

“你们这些新人第一次进组就能够进到这种氛围的剧组,一定要好好学好好看,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一定能找到有这种氛围的组。”

最后一场戏定在十二月初。

拍摄地点不在横店外景,是在横店剧组里头一个特意搭的內景,这个景叫“乾清宫西暖阁”,是朱瞻基病重时候住的那间屋子。

这场戏在剧本里写得很短,一页半。

台词总共九句。

但罗一峰前一晚在自己房间里把这一页半反覆看了两个钟头。

他知道这一场戏比剧本上写的要重得多。

这是朱瞻基这个人物在镜头里的最后一面。

歷史上朱瞻基死在宣德十年正月初三,三十八岁。

在位十年。

这十年大明朝从永乐朝那种穷兵黷武里头缓过来,文治、河工、吏治都开始上轨道。

后世史书把这十年加上他爹那十个月合起来叫“仁宣之治”。

这十年是大明朝走得最稳的十年之一。

这十年是朱瞻基用自己这条命撑出来的。

罗一峰要拍的就是这条命撑到了头的那一刻。

布景搭得讲究。

乾清宫西暖阁不是大殿,是皇帝自己睡觉的地方。

屋子不大,三面墙,一张南北朝向的木床,床头一只青铜熏炉,床尾一张矮案。

矮案上摆著两样东西,一只白瓷小碗,碗里头是已经凉了的药汤,药汤上头浮著一层薄薄的褐色油花,还有一沓奏摺,奏摺最上头那本被翻开,朱瞻基硃批了一半。

这两样东西是美术组前一天熬到半夜布置的。

药汤是真药熬的,闻著有一股很淡的苦味。

奏摺上的字是请的一位写过字幕的书法老师亲笔写的。

布景里头光是从西墙那扇窗子漏进来的,冬日傍晚的光,斜斜的,透过窗纸打在床上。光不亮,是那种冬天將晚未晚的灰黄色。

这个光美术组测了三次。

罗一峰要的就是这种光。

光太亮,朱瞻基这个人就显得还有精神。

光太暗,整场戏就压抑得过了。

不亮不暗的灰黄色光底下,一个三十七岁的皇帝躺在自己的床上,呼吸已经轻了,但他还在批最后一份奏摺。

这就是这场戏要的画面。

陈默上妆用了三个钟头。

化妆师林姐从下午两点开始给他做。

这次的妆比之前任何一场都难。

林姐要把陈默的脸做出三十七岁、长期病重、刚刚撑过最后一段时日的状態。

脸色是青灰的,底色用的是一种调过的灰青色粉底,一层一层往上铺,铺到第四层的时候,陈默的脸已经看不出原本的肉色。

眼下掛的黑是真的黑,林姐在他眼下打了一层很重的褐色阴影,又在阴影底下加了一层带紫的青。

嘴唇做了脱皮的效果,林姐用了一种胶质的化妆品,涂在陈默嘴唇上,等它干了之后嘴唇会自然起一层薄薄的皮。

头髮也要做。

朱瞻基病重的时候头髮是稀的,陈默的头髮要被做成那种“剩下的还梳得整齐,但前面已经稀了”的状態。

化妆做到一半,陈默闭著眼睛靠在椅背上,没动。

林姐做著做著,自己心里开始有一种说不出来的劲儿往上顶。

她从业十几年,给无数演员做过妆。

给陈默做朱瞻基这一路从十三岁做到三十七岁,今天是最后一妆。

她这一妆做到一半,发现自己手有点抖。

不是技术不行。

是她做著做著觉得,自己手底下这张脸,真的是一个快要死掉的皇帝的脸。

这种感觉以前她没有过。

她做完最后一笔,把化妆刷搁下,看著镜子里的陈默。

陈默睁开眼睛。

他从镜子里看自己。

看了大概十秒钟。

他对林姐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林姐”,没说“辛苦您了”,他就一个点头。

林姐知道这个点头的分量。

她也回了一个点头。

两人都没说话。

陈默从化妆椅上站起来,走出化妆间。

他走路的姿势已经变了,每一步都比平时慢半寸,肩膀微微往前佝著,他左手搭在右手腕上,像一个长期被病压著的人需要扶著自己另一只手才能走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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