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让灯多亮一会儿
另一边。
副导演那句“杀青”喊完之后,全场动起来。
但这“动”跟一般剧组杀青的“动”不一样。
一般剧组杀青喊完,群演立刻有人吹口哨,有人鼓掌,有人开始扯衣服上厚重的盔甲,有人嘴里喊著“散了散了今晚老子要喝点”。
今天这帮群演没这样。
他们动了,但动得慢。
最先动的是老张。
老张是个老群演,四十多岁了,干这行整整二十年。
这次进组演了两个角色,前期演一个永乐朝的老兵,后期演朱瞻基病榻边上那群侍立的老太监里头的一个。
老张在病重戏里头是有镜头的。
他站在床尾,离陈默不到两米。
刚才整场戏他都站著没动。
按理说群演就站个位置,不需要演,但今天他站完之后腰已经直不起来了。
不是体力的事。
是他刚才那十分钟里头,胸口一直压著一股气,这股气他自己也说不清是哪儿来的,但他这把年纪了,他知道这股气重。
副导演喊完杀青那一声,老张没动。
他就在原地站著。
他站了大概十秒钟,才慢慢往下蹲,他蹲下来不是要捡什么东西,他就是想让自己的腰歇一会儿。
他蹲下去之后,旁边一个二十出头的小群演看著他,蹲下来挨著他。
那个小群演叫小赵。
小赵是这次剧组临时招进来的,横漂三年了,演过偶像剧的同学甲,演过gg片里头啃汉堡的胖子,演过两次校园剧里头骑自行车的人。
他这次进组之前对明朝的认知,就是朱元璋是个杀人狂,朱棣是个爱打仗的,朱瞻基是谁他不知道。
他这次演的是太监,在朱瞻基病榻这场戏里他是后排站班的小太监之一。
他这一年在剧组里头,最开始是衝著钱来的。
横漂年轻人,剧组这种长期组管吃管住,工资按天给,他原本算盘是熬过这一年,攒一笔钱,回老家相亲。
结果他第一个月就出问题了。
不是钱的问题,是他发现这剧组每个人都不太一样。
別的剧组拍戏,群演就是群演。
导演让你跪你就跪,让你跑你就跑,戏拍完一散,你这个角色叫什么、是谁、为什么死,没人在乎。
这个组不一样。
这个组的副导演会在开拍前给群演讲:“你们今天演的是永乐十二年北征里的那批火头军,这批人后来死了大半,死在第二天早上的瓦剌偷袭里头,你们演的是他们昨天晚上烤饢的样子。”
小赵第一次听这种交代,一时半会儿没反应过来。
他从来不知道剧组会跟群演交代这种东西。
他从那天起,开始去剧组那间资料室借书。
第一本他借的是《明朝那些事儿》。
他读得特別慢,一天只能读三十页。
读到永乐大帝那一卷的时候,他开始失眠。
他不是因为看著兴奋失眠。
他是因为他这一辈子从没遇见过一个皇帝把自己一辈子全砸在打仗上头。
那本书读完,他又借了第二本,第三本,第四本。
到这一年快收尾的时候,他已经能在剧组的食堂里头跟老张就“郑和下西洋到底是不是亏本买卖”这件事抬槓半个小时。
老张这个老群演平时不太搭理小赵这帮年轻的,但抬槓完那次之后老张请他吃了一碗剧组食堂的红烧肉。
老张端著饭盆跟他说:“小子,这一次你算没白来。”
小赵那天晚上回宿舍,从床底下把自己读了一半的《明史》翻出来,从头开始重读。
他这一年,从一个不知道朱瞻基是谁的北漂青年,变成了一个能跟人討论“宣德元年汉王为什么造反”的人。
这种变化他自己没察觉过。
今天副导演喊“杀青”那一声,他突然察觉到了。
他蹲在老张身边。
两人都不说话。
过了大概有半分钟,小赵开口。
他声音压得很低。
“张哥。”
“嗯。”
“我有点不捨得。”
老张没接他这话。他就是“嗯”了一声。
小赵继续。
“不是不捨得这戏拍完了,是不捨得……”
他顿了一下,找不著合適的词。
最后他说出来一个让他自己都觉得有点矫情的句子。
“不捨得朱瞻基没了。”
他说完这句话脸有点红,他自己觉得这话说得有点傻。
老张这次没“嗯”。
老张过了五秒,回了他一句话。
“小子,朱瞻基这人,本来就早就没了。”
小赵愣了。
老张继续:“他死在公元1435年,距离咱们今天,五百八十八年。”
“嗯。”
“咱俩今天看见他没了,是因为前头这一年咱们觉得他活著。”
小赵盯著老张。
他这一年读了那么多书,他知道老张说的是对的。
朱瞻基这个人在歷史上五百八十八年前就死了。
他这一年觉得朱瞻基还活著,是因为剧组里头那个二十四岁的演员把朱瞻基重新活了一遍。
今天那个演员演完了。
於是朱瞻基又死了一次。
小赵蹲在地上,胸口那股气更沉了。
另一头,老周站在化妆间外头。
老周是这剧组里头资歷最老的一个群演,六十岁,做这行三十年,他从八十年代一直演到现在,演过的朝代他自己都数不清。
这次他演了两个朱棣朝的老臣,加一个朱瞻基朝的老太监,三个角色加起来戏份不多,但是个个都得跪。
他这把岁数还能接到这种活,已经不容易了。
今天他没参加最后那场病重戏。
他的戏前两天就杀青了。
但是他今天来了,站在化妆间外头。
他没换衣服。
他还穿著前两天那身明朝老臣的常服。
这身衣服他捨不得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