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60.让灯多亮一会儿
他这一年穿过太多剧组的戏服,今年这身他穿得最入心。
他靠著墙站著,等。
他在等陈默从里头出来。
陈默卸完妆从化妆间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他穿著自己的便服,一件黑色的薄羽绒服,脸上还带著卸妆之后没退乾净的微红。
他出门的时候没注意到老周。
老周喊了他一声。
“陈老师。”
陈默回头,看见这个老人站在墙边,怔了一下。
他认识老周。
这一年他在化妆间里头跟这位老前辈撞过几次面,每次都点头打招呼,但没怎么深聊过。
陈默走过去。
“周老师。”
老周朝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头是混合著的东西,有疲倦,有不舍,也有一点说不上来的得意。
“陈老师,我今天来等您一下,不打扰您。”
“周老师您说。”
老周想了一下,没立刻开口,他从口袋里摸出来一张纸。
这张纸是从他自己一个旧本子上撕下来的,纸已经发黄了,边角捲起。上面用钢笔写著一行字。
他把这张纸递给陈默。
陈默接过去看。
纸上写的是一行旧字。
“宣德十年正月初三,上不豫,崩於乾清宫。”
就这一行。
《明史·宣宗本纪》最后一句。
陈默看著这一行,没说话。
老周开口。
“陈老师,我做这行三十年,我读《明史》读了二十多年,我以前每次读到这一行,就这么过去了。”
“这一行字搁在书里头,就这么一行。”
“今天我这老脸活了六十年,第一次觉得这一行字重。”
“重得我刚才在化妆间外头都没法直接走开。”
陈默看著老周,没接话。
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老周自己继续。
“陈老师我今天来找您不是给您塞东西,我也不是要您签个名,我就是想跟您说一件事。”
“嗯。”
“我以后再读《明史》,读到这一行字的时候,我会想起来您今天演的那一下抬头。”
“那一下抬头,给这一行字凿出一个空。”
“我以后这一辈子,看到这一行字,那个空就在那儿。”
老周说完这段话,自己也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这话从他这种老群演嘴里出来。
陈默看著他,过了一会儿,朝他点了点头。
他没说“谢谢周老师”,他没说“您过奖了”。
他就一个点头。
他知道这个点头不够,但他也知道,老周想要的不是更多。
陈默把那张纸还给老周。
老周摆摆手。
“陈老师您留著,这纸我从1989年那本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我留著也就是放抽屉里。给您吧。”
陈默接住那张纸。
他点头:“谢谢周老师。”
老周拍了拍他胳膊。
两个人都没再多说,老周转身走了。
陈默站在化妆间外的走廊上,手里拿著那张纸。
他低头又看了那一行字。
他这一辈子可能再也不会忘记这一行字。
不是因为这一行字本身重。
是因为有一个六十岁的老群演,他这一辈子读了二十多年这本书,今天因为陈默演的一个二十秒的镜头,让他觉得这一行字重得没法直接走开。
这是对他这名后辈的认可。
同时也激励著陈默要往自己心中的那个“好演员”靠近。
承载著越多人的期盼,越能让他在每时每刻都审视自己。
演戏赚钱,也要让好故事得到传承。
陈默把那张纸折起来,放进自己外套的內袋里。
他没多说什么。
他往片场出口走。
走到出口的时候,他听见远处有动静。
远处片场那边,群演们陆续往演员通道走。
他们没说话。
这帮群演平时一杀青就是吵的,吼的、笑的、闹的、打闹的、互相揪著脖子说“今天去哪儿喝”的。
今天没人闹。
他们就是慢慢往外走。
武指赵站在通道口,本来打算给收摄影机的助理喊几句话,话到嘴边没喊出来,他自己也愣了一下,他平时不是这种话憋著的人。
他扭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间布景的灯。
乾清宫西暖阁那间布景的灯还亮著。
最后一场戏拍完之后,灯还没人关。
武指赵看著那盏灯,没说话。
他扭头喊了一句。
“那灯先別关。”
收灯的小工愣了。
“赵哥?”
“先別关,让它多亮一会儿。”
小工点头。
武指赵转身离开。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吩咐,但他刚才那一瞬间觉得,要是这盏灯就这么被关了,他心里头那股气憋得慌。
让灯多亮一会儿。
就一会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