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档房走水
左边摆著赵明德送来的暗帐,右边搁著周明远抄出的底帐,中间是刘安刚刚核完的三衙对帐结果——从万历十一年到十三年,对不上的条目由一处添到八处,牵涉的银子从千把两滚到近十万两。
三分材料指向同一个结论,可这结论眼下还搬不到檯面上。暗帐不是官家文书,底帐是偷抄来的,对帐的出入,杨四畏大可以一句“帐目疏漏,正在核查”推搪过去。说到底,总兵府里的那本正经帐册,才是查帐的铁证。
更漏滴到亥时,外头忽然嘈嚷起来。
隱隱约约,是从街上传来的。人声、马蹄声、水桶磕碰的声响搅在一处,由远及近。沈应文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窗扇。夜风裹著一股焦糊的气味直扑进来。
他心里猛地一沉。
“大人!”蒋兴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急促却不慌乱,“总兵府档房走了水,正在扑火——”
沈应文不等他说完,拉开门,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蓟镇的夜黑乎乎的,可总兵府那一边的天,被火光映得发红。火是灭了,浓烟却还在往上翻涌,。沈应文赶到时,杨四畏已经在了。他蹲在那堆废墟跟前,蹲在还在冒烟的焦木与纸灰中间,埋头翻著什么。身上的蟒袍下摆沾了灰,脸上也抹了一道黑,瞧著倒像个刚从火场里爬出来的救火人。
可沈应文眼尖——杨四畏的靴子是乾净的。
火场里进进出出的救火人,靴上哪能没有泥、没有水、没有灰?那只左脚的靴面上是有一点灰,轻轻一吹就能掉。杨四畏不是来救火的,他是等火灭了才来的。
“杨总兵。”沈应文站定了脚,声音不大。
杨四畏“惊觉”过来,慌忙站起,转过身,抱拳拱手。只见他面色铁青,声音发颤:“大人,这是有人蓄意纵火!卑职已下令严查,定要查出元凶。卑职失职,请大人治罪。”
沈应文並不看他,只把目光落在档房的废墟上。焦黑的樑柱歪歪斜斜,瓦砾堆了一地,纸灰在夜风里打著旋儿,飘起来,落在他的官袍上。
“帐册全烧了?”沈应文问。
“全烧了。”杨四畏蹲下来,从灰堆里拨出一块烧得只剩半页的纸,上面的字跡早已看不清楚,只隱约瞧得见一个“蓟”字。他端详了一阵,把那页纸放回去,站起身来,声音沉痛得很,“有人在卑职眼皮底下放火,卑职难辞其咎。求大人宽限几日,卑职一定查出放火之人。”
沈应文看著他。杨四畏脸上是懊悔,是愤怒,可那双眼睛里头,全是自信——一种算准了你拿他毫无办法的自信。
沈应文蹲下身,从灰堆里捡起一块烧剩的纸角。纸已经发脆了,轻轻一碰就碎。他把那块纸角放回灰堆,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杨总兵辛苦了,早些歇著罢。明日辰时,本官在察院等你。你手下的副將、参將、游击、守备,一个一个地来,本官要当面问。”沈应文说完,转身便走。
他走得不快,脚步却稳当得很。身后,锦衣卫校尉合拢上来,將他与杨四畏隔开。
杨四畏站在原地,目送钦差的轿子远去。脸上的懊悔,一点一点地褪了。他低下头,看著自己的靴子——乾乾净净的靴面,在这火场边上格外扎眼。他皱了皱眉,抬脚踢了一下灰堆,灰扬起来,落在靴面上。
“来人,把档房收拾乾净。”他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