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將军当年分给我们的地,凭什么收走?”

“那是我们一锹一镐开出来的荒!十几年了,怎么就成了你们的?”

“两亩?一家老小五六口人,两亩地吃什么?”

马阎王站起来,双手叉腰,吼了一嗓子:“吵什么吵!地是朝廷的,不是戚继光的!他当年分给你们,本来就不合规矩!现在不过是把规矩正过来!再吵,两亩都不留,全收!”

一个老兵从队列里冲了出来。五十来岁,背已经有点驼了,满脸沟壑,眼睛里冒著火。他姓陈,大伙都叫他陈老六。他站到马阎王面前,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马爷,戚將军在的时候,分给我们地,说这是弟兄们的安身立命之本。我们在蓟镇十几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你把地收了,我们一家老小吃什么?”

马阎王斜眼看著他:“你算老几?”

陈老六说:“我们的地是戚將军分的,凭什么给你们?”

马阎王一巴掌扇了过去。陈老六脸上肿起一道红印,嘴角沁出血来,但没有倒下,死死盯著马阎王。

“地坚决不给。”陈老六的声音发颤,但没有退。

马阎王又一拳砸在他脸上。陈老六踉蹌了两步,摔倒在地。几个年轻兵衝上来扶他,被马阎王的家丁拦住。马阎王蹲下来,揪著陈老六的衣领把他提起来,凑到他耳边,声音不大,但周围的人都听得见:“老东西,戚继光早就完了。你们这些人,也蹦躂不了几天了。识相的,老老实实交地,以后还能在这混口饭吃。不识相的——你看看苍岭堡外面的荒山,埋个把人,不费事。”

他鬆开手,陈老六摔在地上。

校场上死一般的寂静。然后,像决堤了一样。

“欺人太甚!”

“跟他们拼了!”

几十个年轻兵冲了上来,拳脚相加。马阎王的家丁拔出刀,但南兵人多,赤手空拳也压了上去。马阎王被人从后面踹了一脚,扑倒在地,连滚带爬往车那边跑。他的家丁护著他,一边退一边挥刀,砍伤了两三个南兵。马阎王翻身上马,脸上青一块紫一块,帽子也丟了,狼狈不堪。

他勒住马,回头看了一眼,扔下一句话:“你们这帮人,给老子等著!”

打马跑了。家丁们也纷纷上马,跟著他逃出了苍岭堡。

校场上,南兵们喘著粗气,有人扶著受伤的弟兄,有人捡起地上的碎银子和霉米。陈老六坐在地上,杨四畏要的不只是剋扣他们的餉银,还要收走他们的地,断了他们的根。他们当年是衝著为国效力的心思跟著戚將军来的这里,现在自己都不確定,自己这样还算不算大明的兵。

堡墙上,分守太监孙茂才把一切看在眼里。

他从垛口的阴影里走出来,站在墙边,看著马阎王远去的背影,又看了看校场上那些愤怒的南兵,然后掏出一个巴掌大的本子,用炭笔写了几个字:“五月初,苍岭堡发餉日,张承宗家丁剋扣军餉,辱骂戚继光,並宣布清丈军屯田、收回南兵土地,激起眾怒,双方斗殴,马阎王仓皇逃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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