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发餉
苍岭堡坐落在蓟镇城西北七十里处。说是堡,其实不过是一圈夯土墙围起来的院子,墙头上长满了蒿草,墙根被雨水泡得酥软,年久失修。堡子里住著三百多个南兵,都是当年戚继光从浙江带来的戚家军老底子。他们在北方驻了十几年,从青壮年驻成了白头兵,老家回不去了,蓟镇也不是家。朝廷欠了多年的“行粮”,尤其是戚將军离开后,每人每月应领的银子,实际到手不到三成。
堡外,一道乾涸的河沟把苍岭堡和北边几里外的另一个小堡隔开。河沟那边住著二百多个北兵,都是本地世袭军户,吃的也是朝廷的餉,拿的比南兵多,乾的比南兵少。两边井水不犯河水,但互相看不上对方。
五月初,风大。风从山那边刮过来,卷著黄土,打在脸上生疼。
今天是发餉的日子。
苍岭堡的校场上,南兵们排著队,等著领餉。整个校场,其实就是一块平整过的泥地,踩得硬邦邦的,连个像样的旗杆都没有。几个老兵蹲在墙根下,嘴里叼著草,眯著眼看天。年轻一点的站得直些,但脸上也看不出什么期待。每次发餉都是那个样子——给一点碎银子,再给几斗发了霉的陈米,够吃几天,饿不死,也吃不饱。
领头的军官不是苍岭堡的人,是从蓟镇城来的。姓马,绰號马阎王,是张承宗的家丁头目。这人长得粗壮,满脸横肉,嗓门大,脾气暴。他带著十几个家丁兵,赶著几辆大车进了堡。
马阎王从车上跳下来,一脚踢翻了摆在案上的一只空箱子,往地上一蹲,扯著嗓子喊:“都排好队,一个个来!谁挤谁滚蛋!”
南兵们沉默著,排著队往前挪。马阎王坐在案后,旁边一个小嘍罗拿著名单念名字。念到的人上前,马阎王用手扒拉一点碎银,再扒拉一小袋米,往那人手上一推。银子少得可怜,米是黑的,能闻到霉味。
有个南兵接了银子,掂了掂,眉头皱起来,小声问了一句:“马爷,这个月的数不对吧?该发一两的,这连五钱都不到。”
马阎王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把手里剩下的碎银子往桌上一拍,站了起来。他比那个南兵高半个头,往前一逼,那人退了一步。
“你哪个营的?”
“標下步兵营的。”
“叫什么?”
“赵四。”
马阎王伸出一根手指头,戳在赵四胸口上,一下一下地戳著:“赵四,你给老子听清楚了。你们这帮南蛮子的帐,朝廷认不认还不一定呢。能给你们发就不错了,还敢挑三拣四?要餉没有,要命一条。再囉嗦,老子把你当逃兵办了!”
校场上安静下来。所有南兵都看著这边,没人动,没人说话。赵四的脸涨得通红,嘴唇哆嗦了几下,没说出话来。他把碎银子和霉米揣进怀里,低著头让到一边。旁边几个年轻南兵脸上掛著愤懣,牙关咬得紧紧的,但没人敢出头。
马阎王环顾一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重新坐下,继续发餉。
发到一半,马阎王忽然从怀里掏出一张纸,往案上一拍,提高了嗓门:“忘了说一件事。总兵府有令,苍岭堡南兵所占军屯田,即日起清丈收回。每家留两亩餬口,其余统统充公。明日开始丈量,你们提前把地里的庄稼收了,收不了的就算公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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校场上瞬间炸开了锅。
“什么?收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