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章 书屋的孩子们
周景熙的书屋冷清了很长一段时间。书架上的书落了一层薄灰,借阅登记本好几个月没添新名字,院子里那棵柚子树开花结果,果子熟透了掉在地上烂成泥,也没有孩子来捡。村里那几个爱看书的娃都长大了,考学的考学,打工的打工。周瑶去了省城读高中,周小树去了县城念技校,还有几个更小的跟著父母转学到外地,一年到头难得回来一趟。
周景熙有时候一个人坐在书屋里,把那些书一本一本地抽出来,擦掉灰尘,再放回去。他擦得很慢,像在擦拭一件件瓷器。这些书有的是他自己买的,从东莞带回来的;有的是別人送的,刘老师那几本老版本的四大名著,扉页上还盖著他的私章——方正的小红印,像一枚干了的血痂;有的是李觉儿子淘汰的,封面磨得发白,边角卷了起来。它们安安静静地立在书架上,等待下一双手来翻开。
那年秋天,村里新来了一个留守儿童。他叫林小宝,父母在广东打工,把他丟给奶奶。林小宝六岁,正是狗都嫌的年纪,满村子疯跑,上树掏鸟窝,下田捉泥鰍,裤腿永远是湿的,膝盖永远有伤。他跑进书屋那天是下午三点多,太阳明晃晃地掛在头顶,晒得水泥地发白。周景熙正坐在门口打盹,阳光照在身上暖洋洋的,眼皮越来越沉,矇矇矓矓间觉得有什么东西挡住了光。他睁开眼,看见一个黑黑瘦瘦的小男孩站在面前,手里拿著一本翻开的连环画,眼睛黄黄的,鼻樑上还粘著一块泥巴。
“你是哪个?”周景熙问。
“林小宝。”小男孩把书举起来,上面印著孙悟空三打白骨精的图画。“伯伯,这本书能借我看吗?”
周景熙坐直身子,接过那本书翻了翻,还是当年他从废品站论斤买回来的那批,书页泛黄了,边角捲起来了,但上面的字还清清楚楚。“可以,拿去看吧。”
林小宝没走,站在那里翻了两页,又抬起头。“伯伯,孙悟空真的能七十二变吗?”
“能。想变什么变什么。”
“那他能变钱不?”
周景熙愣了一下。“变钱干什么?”
“变钱给我奶奶,她就不用去捡瓶子了。”林小宝低下头,手指抠著书页的边角,把纸扣出一道细细的白痕。周景熙没有回答。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一个六岁的孩子——从小说里跳出来的孙悟空,能不能变成一张张能买米的钞票、能交学费的零钱、能治好奶奶腰疼的药膏。过了一会儿,他说:“小宝,你先看这本书。看完了,就知道孙悟空还能变什么了。他能变的东西多了。”
林小宝点了点头,抱著那本书跑了。跨门槛的时候差点绊倒,身子往前一栽,书甩出去老远,他赶紧捡起来拍拍灰,抱得更紧。周景熙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口,在门口坐了很久才起身。他去灶房倒了一杯茶,茶已经凉了,他端起来一饮而尽,又回到书屋坐下。
从那天起,林小宝成了书屋的常客。每天放学,书包一扔就跑过来,踮著脚尖从书架上够下一本连环画,趴在桌上看,趴在地上看,倒掛在椅子上的时候也看。有时候周景熙留他吃饭,他也不客气,端起碗就吃,吃完抹抹嘴继续看。他看书快,囫圇吞枣,不求甚解,但每一本都看进去了。看到孙悟空被压在五行山下,他急得拍桌子;看到唐僧冤枉孙悟空,他气得直跺脚;看到孙悟空打死白骨精,他又拍手叫好。周景熙有时候觉得他不是在读故事,他是把自己活成了那个拿著金箍棒的猴子——打不服的骨头,翻不出的手掌心。
林小宝还带来了他的同学。先是一个叫陈果果的女孩,瘦得像根豆芽菜,扎著两条辫子,辫梢繫著红头绳。她不爱看连环画,专挑厚的、字多的看,搬一把小椅子坐到墙角,能把整本《安徒生童话》从头读到尾。然后是一个叫王浩的男孩,胖墩墩的,圆脸,笑起来有两个酒窝,怎么看怎么像小时候的周峰。他专看那些带拼音的书,一个字一个字地念,念错了就吐吐舌头,重来。
书屋开始热闹起来,放学后那几个小脑袋挤在一起,嘰嘰喳喳地討论书里的情节。周景熙坐在角落里喝茶,听他们爭论孙悟空和奥特曼谁厉害。一本书从他们手里传过,翻得快散架了,书脊上的胶开裂,他用透明胶带一圈一圈地缠。那本《安徒生童话》被陈果果翻了无数遍,书页终於从中间断开——她跑来告诉他的时候,手里捧著书的上下两半,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嘴唇哆嗦著。
他接过那两半书,看了看断裂的茬口。这本是正版书,胶装的质量很好,能翻成这样,真不知道被这小丫头翻了多少遍。他用胶水把书脊粘上,又贴了一层白胶布,在胶布上写了四个字——“小心翻阅”。书放回书架的时候,陈果果踮著脚尖看了半天,央求他让她再借一次。他答应了,她把书抱在怀里,像抱著一个刚被救活的婴儿。
冬天来了,天气冷得伸不出手。书屋里没有暖气,周景熙从灶房端来一个炭火盆,搁在桌下,几个孩子把脚伸进去,围成一圈,听周景熙讲故事。他讲《水滸传》里鲁智深倒拔垂杨柳那一段,讲到“那株绿杨树带根拔起”,林小宝兴奋得从凳子上蹦起来,学著鲁智深的样子往手心吐了口唾沫,抱住门框使劲拔,把门框拽得吱呀响。陈果果笑得趴在桌上打滚,王浩嘴里的饼乾渣喷了一桌子。
那天晚上,周景熙在本子上写:“书屋又热闹起来了。林小宝、陈果果、王浩,还有几个別村的孩子,每天都来看书。他们从连环画看到拼音版,从童话看到名著,一页一页地翻,一本一本地读,像庄稼吸水,不动声色,但根在长。看著他们趴在桌上看书的样子,我想起自己小时候,在煤油灯下,一本书翻来覆去地看,看到边角捲起来,看到书脊裂开。那时候不知道读书有什么用,只是觉得好看。现在知道了,书读多了,心就大了。”